深痕 (第3/3页)
了他的货账,老掌柜说人的账划不死。今儿他回来过了——这道,该划上了。」
他说完,把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陆远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那道深痕像一道旧伤,旁边新添的浅痕贴着它,一深一浅,并在一处。三十年前划死的账,今早续上了。陆远心口发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师父那辈人嘴里不说的东西,都刻在这样的划道里了。
裴先生慢慢合上那一页,手掌在页面上按了一按,像按下一桩搁了三十年的事。接着,他往后面翻。
翻过两页,他的手停住。
那一页上的划道很稀,拢共没几道,跟前面密密匝匝的比,显得空落落的。可页边上,有几行小字。瘦金体,一笔一画,筋骨分明。
陆远认得那个字。师祖的遗笔,他收着两张,那上面的字,跟这一模一样。瘦金体,一笔瘦似一笔,看着清瘦,骨子里硬。
他屏住呼吸。扉页夹层里那句话,他倒背如流:对到那页,你就明白。他原以为那页要到很远的后头才翻得到,没想到裴先生进门第三日,就把它摊在了晨光底下。
对面,张德厚一直挺直的腰,又直了直。他望着那页边上几行瘦字,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有些账,得让坐在主位的人先念。
晨光爬过窗棂,落在账本那一页上。三十年前的一道深痕,二十年前的一行遗字,今早都摊在了一张纸面上。
「整本账,老掌柜只在一种地方留字。」裴先生的手指轻轻落在那行字上,「他烧了抄底那一页,护了页上那个人。正本上这同一页——就在这里。」
陆远的心提了起来。烧掉抄底那页,护住页上的人——师祖宁可让账缺一块,也不让那人的名字落到旁人眼里。他护的是谁?会让师祖在火起那夜,亲手烧掉一页账来护的人,得多要紧?
裴先生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的第一笔上,正要往下念。门槛外头,老九的烟杆子忽然在门槛石上磕了两下,磕得又急又响。
「先生。」
裴先生抬起头。
老九已经站了起来,朝巷口那边扬了扬下巴:「渡口那个念字的人——到门口了。」
屋里四个人,同时静住。裴先生的指尖还停在那行字第一笔上,半晌,才慢慢收回去,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来得正好。这页字,也该有个认字的人来念——看他念得念不得。」
张德厚没动,只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陆远身上,又移开。
陆远转头朝门口看去。
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门外站着一个人,灰布衫,干干净净的,左手拢在袖子里。他没敲门,也没出声,就那样站着,静静望着堂屋里那口柜——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到。
他身后的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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