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柳 (第3/3页)
张德厚在门槛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你留着单子,是给自己留后手。」他最后说,「你不是看不出来,你是不敢看出来。」
石五没答。
「看出来,你就得退单。」张德厚说,「退了单,人就得罪了。二十年不惹事的人,见了事,先想着绕。」
石五站起来,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捏在手里转。
「还有一句。」他说,「我当时问过他,柜上的东西能不能动。他说,一样也别动,动了他赔不起。」
「他原话。」
「他原话。」石五说,「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只手按在柜门上,按了两下。」
张德厚抬了下眼。
「按了两下。」他说,「行里的人摸自己的东西,才这么摸。摸一下是看,摸两下是认。他那是认柜,不是认人。」
「所以他不是来盗柜的。」
「他要盗,就不会碰柜门。」张德厚说,「他要的是让这柜认得他。」
——
天黑以后,药房里只剩一盏灯。
陆远把东墙根的柜重新看了一遍。四只脚垫着木片,柜身站得直,柜底离地三指。
他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了四行字。
东北,三寸二分。
西北,三寸二分。
东南,三寸零五。
西南,三寸二分。
写完他把纸对着灯看了很久,把「东南,三寸零五」那一行的「五」字,用指甲刮掉,重新写了一个「八」。
三寸零二八。
错的。
张德厚从后头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他:「你写错了一个数。」
「我故意写错的。」陆远说,「四个数都对,他拿去就能用。错一个,他用不上,就得自己量。他要是自己量,就得在柜前蹲下身,蹲下身,就得多待半刻钟。」
「你想逮他。」
「逮不住。」陆远说,「我要的是他留话。」
他把纸压在柜面那只粗陶茶碗底下,压得只露出一个纸角。
「后窗不加人。」他说,「门也别锁死。他进来,看见纸,看见错数,他要是不吭声就走,那他就是个贼。」
「要是吭声呢。」
「那他就是要跟我说话。」
——
第二天一早,陆远到药房,第一件事是看柜面。
茶碗移了半寸。
纸还在,抽出来的时候,折着。
折了三折。
不是随手一折。是行里的折法,先往里折一条窄边,再对折,最后把窄边塞进夹层。这么折过的纸,摊开以后,折痕是活的,能还原。
陆远把纸摊开。
四个数都在,一个没改。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小字,墨还没干透。
「数差半分。你的好意,我领了。」
底下还有一个字。
柳。
只写了左边那半个。木字旁,一横一竖一撇,右边空着。
空着的那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个点,没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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