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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暗夜行路 (第3/3页)

泪一起擦掉。脸上还是脏的,但至少不黏了。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烟味、血味、焦糊味、雪的腥味。她把这口浑浊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吐出来,像吐出一段旧日子。

    她开始走。

    朝着关明相反的方向。不是因为不想追他——是因为不能。两条线不能交叉。她走她的路,他走他的路。这是规矩。她的脚步很慢,很沉。雪没过了脚踝,每抬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像从泥里拔出来。膝盖上的伤口被雪水一泡,疼得钻心。但她一步都没有停。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不是因为她不累——她累到想趴下。是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东西在推着她。

    段平的血在推她。关明的眼神在推她。那三块银元在推她。那包草药在推她。所有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活着的死了的、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都在推她。

    她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怕看到那片火光就想起段平的脸。怕想起段平的脸就迈不动腿。她知道身后是什么——段平尚有余温的尸体,燃烧的面馆,无数同志的鲜血和牺牲,她必须埋葬的过去。那些东西太重了,回头看一眼就会被压垮。她只能往前看。

    前方是冰封的松花江。江面冻得结结实实的,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条凝固的河。过了江就是北边。北边有什么?她不知道。关明说有人接应。有人。一个字,够了。在这条路上,"有人"两个字比什么都重。有人等你,有人接你,有人和你走同一条路。你不是一个人。

    她走到一个路口。

    雪还在下。风比刚才大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有人在用砂纸磨她的皮肤。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还在。厨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但余烬还在亮着,橘红色的光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刺眼。像一座巨大的、燃烧的坟墓。她看着那座坟墓,眼睛又热了。

    她仿佛看到段平站在火光中。不是尸体,是活着时候的样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穿着那件破旧的羊皮袄,手里拿着那把厚背菜刀,憨厚地笑着,朝她挥手。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碗热汤。但也格外悲怆——因为他再也笑不了了。那碗面再也没人做了。

    她擦掉眼泪。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烟灰一起抹掉。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雪更大了。雪花像无数把刀子,刮在她的脸上,生疼。但她没有停步,没有退缩。她挺直了脊背——那根脊梁骨刚才被打弯了,现在又直起来了。她迎着风雪,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坑。坑很快被雪填平了。但没关系,她还在走。走就有脚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别人身后、只会摆弄图纸的女技术员了。她已经蜕变了。不是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是变成了一个更硬的人。硬到能扛住风雪,硬到能扛住失去,硬到能扛住这漫漫长夜。她是一个在血与火中、在生与死的边缘、独自前行的孤勇者。

    她的路还很长。长过松花江的冰面,长过哈尔滨的寒冬,长到她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在她身后,有无数像段平、像关明、像高飞那样的同志,在默默地守护着她。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牺牲,就是她前行的力量。就是她永不熄灭的灯塔。那盏灯不亮,但够用。在这漫漫长夜里,一盏灯就够了。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有些地方雪深,脚印就深;有些地方踩到了冰,脚印就浅。有些步子迈得大,有些步子迈得小。那串脚印很快就会被风雪掩盖——风一吹,雪一盖,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但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战士,用生命和信仰,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写下的第一行诗。那首诗没有文字,只有脚印。但每一个脚印都是一个字,每一行脚印都是一句。它写的是:我走过来了。我还在走。我还会继续走。

    直到看见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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