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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四章 枪口与刀锋 (第1/3页)

    常伟的死,在哈尔滨的警察局里,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

    说它大,是因为死了一个局长。局长是什么?是这栋灰砖大楼里最大的官,是那些穿制服的人见了要立正敬礼的人,是那些犯人提起来要发抖的人。一个局长死了,按理说应该是天塌下来的事。但说它不大,是因为这座城市里天天死人。街上的,牢里的,郊外的乱坟岗上,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拖去埋掉。一个局长的命,在那些真正掌权的人眼里,和一条野狗的命区别不大——野狗死了没人问,局长死了,问一问,走个过场,然后该干嘛干嘛。

    上头从南京派来了几个调查员。

    那几个人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从南京到哈尔滨。冬天的东北,火车开得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哐当哐当,哐当哐当,穿过山海关,穿过辽河平原,穿过那些被雪覆盖的、望不到边的黑土地。他们下了车,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皮手套,脸上是南方人特有的那种白净——不是健康的白,是没被风吹过、没被太阳晒过的白,像刚从豆腐坊里捞出来的豆腐。他们戴着白手套。白手套是个信号——我不碰你们的东西,我不沾你们的脏,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跟你们搅在一起的。

    他们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当时什么情况?"

    "暴徒袭击,局长在指挥,被流弹击中。"

    "暴徒是谁?"

    "身份不明,已被关探长击毙。"

    "现场还有谁?"

    "张秘书在场,还有几个弟兄。"

    "张秘书当时在做什么?"

    "救火。"

    问完了。白手套的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啃东西。他们听了关明滴水不漏的汇报——关明的汇报确实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对齐了,每一个证人都串好了供词。那些白手套的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这里面可能有问题,但他们不在乎。他们来哈尔滨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交差。南京那边要一个结果,他们给一个结果。至于结果是真的还是假的,关他们什么事?

    也就不了了之了。

    毕竟,一个警察局长,被一个"暴徒"击毙在混乱的火海中,虽然丢脸,但也算死得其所。死得其所——这四个字是汇报里写的。一个局长死在暴徒手里,总比死在床上、死在酒桌上、死在女人的肚皮上来得光彩。给了常伟一个"因公殉职"的体面说法,报纸上登了一小块,说常局长"恪尽职守,英勇殉职",还配了一张照片——常伟穿着制服、板着脸的标准照,眼睛瞪着镜头,像在瞪所有活着的人。追悼会办了,花圈摆了一排,来的人不多,站了一会儿就散了。棺材埋在北岗的坟地里,木头是松木的,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一个局长,值一口松木棺材。

    更何况,关明还"英勇"地击毙了那个"暴徒",算是将功补过,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英勇"两个字加了引号。因为关明知道那不是英勇,是谋杀。他亲手开的枪。子弹从他的枪管里射出去,打穿了常伟的胸口。但对外面的人来说,那是英勇。一个探长,在混乱中击毙暴徒,保护了现场,虽然局长还是死了,但暴徒死了,算是扯平了。将功补过——功是击毙暴徒,过是没保住局长。功过相抵,不赏不罚。这种处理方式是官场里最常见的——不追究,不深查,不翻旧账。大家都省心。

    关明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

    笔挺。熨斗烫过的,裤线像刀刃一样锋利,能把人的手指割破。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勒着脖子,勒出一道红印。他不是怕冷,是习惯。把领口扣严实了,是一种姿态——我规规矩矩,我一丝不苟,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那身警服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面具。穿上它,他就是关探长,冷面探长,哈尔滨警察局里最不好惹的人之一。脱了它,他是什么?他不敢想。

    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八点整到局里,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穿过走廊,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声响。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里,那些书记员、巡警、杂役,看见他来,都低下头,假装忙自己的事。不是怕他——当然也怕——是不敢看他。不敢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一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人,比一个眼睛里全是杀气的人更让人害怕。杀气说明他还有情绪,枯井说明他已经空了。

    他处理着局里的日常事务。小偷小摸——一个贼偷了街口杂货铺的两包烟,被抓了,关明判了三天拘留;醉汉斗殴——两个酒鬼在酒馆里打起来了,一个打破了另一个的头,关明各打五十大板,都关一晚;摊贩纠纷——卖包子的和卖豆腐的抢地盘,吵到局里来了,关明各罚五百块,让他们滚。这些事琐碎、无聊、没意义,但关明做得一丝不苟。他必须做。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是一个正常的探长,一个在处理日常事务的公务员,一个没有杀过人的人。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紧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根弦,绷在琴上,你用手指拨一下,它会响。但如果绷得太紧了,你不敢拨。你怕它断了。断了就废了,琴就弹不了了,声音就没了。关明心里的那根弦就是这样。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狗叫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像一面鼓,咚咚咚,咚咚咚。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常伟的脸——那张脸在火光里扭曲着,嘴巴张着,在喊什么,但他听不见。子弹打进去的时候,常伟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像一根被砍断的竹子。然后倒下去,倒在泥里,倒在火里,倒在那堆烧焦的灰烬里。

    常伟的死,是他亲手干的。

    不是别人逼的,不是意外,不是走火。是他亲手扣的扳机。他瞄准了,他开枪了,他看着那个人倒下去了。他做得天衣无缝。现场处理得干净利落——子弹从哪个角度射去的,血溅在哪里,尸体怎么摆放,暴徒的枪怎么塞到常伟手里,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好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句话他知道。所有干过这种事的人都这么说。纸包不住火,但你可以把纸加厚。一层不够加两层,两层不够加三层。你用足够的纸,包足够久,等到火灭了,灰凉了,纸也就不用包了。

    但张丽那双眼睛,像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时刻阴冷地盯着他,吐着信子。

    张丽。

    她不是蛇。蛇没有她那种耐心。蛇饿了就咬,她不。她看着你,看着你走,看着你跑,看着你以为自己安全了,然后她才动。她的眼睛是冷的,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地窖的冷。地窖里的冷带着潮气,带着霉味,带着一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森森的东西。你被那种眼睛看着,会觉得后背发凉,会觉得衣服里钻进了虫子,会觉得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替你报警。

    他知道,张丽在怀疑他。

    不是确定。是怀疑。怀疑比确定更可怕。确定了一个人,你可以动手。怀疑一个人,你会观察。你会看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不笑。你会看他吃饭用哪只手,写字用哪只笔,睡觉朝哪边躺。你会收集那些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然后把它们拼起来,拼出一幅画。那幅画上画的是真相。张丽在拼那幅画。常伟的死,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往深处想。一个局长,在混乱中死了,旁边只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关明,开枪的人。太巧了。巧得像安排好的。

    果然,几天后,张丽来了。

    她没有带那群如狼似虎的特务。那些人是她的爪牙,是她的刀。她不带着他们来,不是因为她不想用,是因为她要单独来。单独来的意思是:这是私事。或者说,这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观众。她一个人,穿着那身绛红色的丝绒旗袍。绛红色——不是大红,不是朱红,是那种深到发紫的红,像凝固的血,像陈年的酒,像在暗室里点了一盏灯。丝绒——摸上去是软的,但旗袍是紧的,裹在身上,裹出那些曲线。开叉处若隐若现——走路的时候,腿从旗袍的裂缝里露出来,一闪一闪,像刀光。袅袅娜娜——她的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腰扭着,臀摆着,像水里的蛇。

    她走进了关明的办公室。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死亡的倒计时。

    嗒。嗒。嗒。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钟摆。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那个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穿过那些关着的门,穿过那些空着的办公桌,穿过那些积了灰的文件柜,最后停在关明的门口。关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听见那个声音,手指停了一下。钢笔尖上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点。他看着门,没有抬头。

    她一进来,就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扣上了。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关明的耳朵里,像一声枪响。那动作,轻佻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杀气。轻佻是她的姿态——手往后一搭,门一带,动作流畅得像跳舞。杀气是那个声音——咔哒。门关上了,外面的人进不来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她把外界的光亮和生机一并隔绝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暗了一层。窗户本来就不大,拉着窗帘,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变成几道细细的、灰蒙蒙的柱子。空气不动了。闷。像一口棺材。

    "关探长,忙啊?"

    她走到关明的办公桌前,斜倚着桌子。不是站着,不是坐着,是倚着。一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半个身子靠过去,腰弯着,胸挺着。姿态慵懒,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两把小刀。不是大刀,是小刀。小刀更可怕。大刀砍过来你能看见,你能躲。小刀是划过来的,从你看不见的角度,贴着你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划,划开了你都不知道疼,等血出来了你才发现——你已经被开了膛。她试图剖开他的伪装。伪装是什么?是那张冷冰冰的脸,是那身笔挺的警服,是那个"冷面探长"的名号。她要看看里面是什么。里面是血,是铁,还是一个空壳。

    关明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冰冷的岩石。岩石是什么?是山上那些被风刮了千年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但你看不出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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