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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月圆之夜,扫帚下的惊雷 (第2/3页)

的军用地图。很大,铺满了整面墙。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画满了线。那些圈和线,标记着国民党军队的部署,标记着撤退的路线,标记着即将被炸毁的目标。张丽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她那张涂着厚粉的脸。粉底下是掩饰不住的青黑。像一块淤青。

    她对几个心腹喋喋不休。她的声音尖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兴奋。她在布置撤退。她在交代谁先走,谁断后,谁负责点火。她在说那三百箱炸药。她在说那个引爆器。她在说那根黑色的接线。她说着,笑着,像在谈论一场即将开始的宴会。

    无线电就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那台黑色的、带着天线的大功率电台。很大。很重。外壳是金属的,漆成黑色,上面印着美军的标号。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直接连通上峰和附近驻军的通道。是她在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里,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筹码。它像一只沉默的怪兽,蹲在桌子上。天线竖起来,像一根触角,伸向天空,伸向那个能听到它咆哮的地方。随时可能发出毁灭的咆哮。随时可能把空军叫来,把炮兵叫来,把这整座厂区,覆盖射击,炸成平地。

    警卫站在门口。两个。端着枪。眼神锐利如鹰。像两只被拴在门口的狗。他们看着李雪进来。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怀疑。带着对任何一个靠近这张桌子、这台电台、这个女人的人的、本能的警惕。

    李雪低着头,走到张丽身后。她站得很近。能闻到张丽身上的烟味。胭脂味。和那股从丝绒裙摆里透出来的、昂贵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香水味。

    她轻声说:"张秘书,您的咖啡。"

    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张丽头也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放那儿!"

    李雪依言,将咖啡杯轻轻放在无线电旁边。动作很平稳。没有一丝涟漪。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心跳。像那根绷到极限的弦,被拨了一下。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张丽突然回过头。

    那双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像毒蛇的信子,猛地盯住了她。

    "站住。"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像哈尔滨的夜风。像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李雪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垂下眼睑。做出恭顺的姿态。像一只被蛇盯住的兔子。

    "张秘书,还有吩咐?"

    她的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稳是装出来的。像一层薄冰,盖在一口沸腾的锅上。冰下面,是滚烫的、翻涌的、随时会冲破表面的恐惧。

    张丽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两把刀。从她的头发,到她的脸,到她的手,到她的脚。一寸一寸地,像在检查一件货物。检查一件可能有问题的货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那杯咖啡上。

    "你刚才,手抖了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像猫在玩一只老鼠。在咬下去之前,先拍一拍,看一看,听听它的尖叫。

    "怎么,怕我?"

    李雪的心跳几乎停滞。

    她刚才放杯子时,因为过度紧张,指尖确实难以控制地颤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了。虽然杯子没有洒。虽然动作看起来依旧平稳。但那一下颤抖,被张丽看见了。被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捕捉到了。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略带惶恐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很假。但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在这张苍白的脸上,应该看不出破绽。

    "回张秘书,是……是天冷,手有点僵。我这就给您换一杯热的。"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拿杯子。

    "不用!"

    张丽厉声喝道。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中,抽在李雪的耳膜上。随即,她又冷笑起来。那笑声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一杯咖啡,抖一下怎么了?我还能被你下毒不成?"

    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尖利的"嗒、嗒"声。她走到桌子旁,端起咖啡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浓郁的香气让她眯起了眼。像一只猫,闻到了鱼的味道。

    但她没有立刻喝。

    她突然将杯子递到李雪面前。

    "你先喝一口。"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是毒蛇在咬人前的最后一次吐信。是猫在吃老鼠之前,先舔一舔,看看它有没有毒。

    李雪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看着那杯咖啡。白色的搪瓷杯。红色的牡丹花。氤氲的热气。浓郁的香气。和那股几乎无法察觉的药味。她知道这是无法回避的一关。她若拒绝,立刻暴露。警卫的枪会顶在她的太阳穴上。她会被拖出去。审讯。拷打。然后死。如果她运气好,死得快。如果运气不好,她会活着看到这座工厂被炸毁。看到秦康被抓。看到高飞被杀。看到关明倒在血泊里。

    若喝下——那剂量是针对张丽体质调配的。对她自己,可能就是致命的。她的心脏会狂跳。她的血液会沸腾。她的神经会断裂。她会倒下。在张丽的脚边。在警卫的枪口下。在那些即将被炸碎的铁里。

    但她脸上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张丽冰冷的指尖。那指尖像冰。像死人的手指。像那把铡刀的刀刃。

    她抬起杯。送到嘴边。闭上眼。将一口温热的液体咽了下去。

    咖啡的味道醇厚。苦。香。带着一股焦糖的味道。但那股隐藏的药味,在她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极细微的苦涩。不是咖啡的苦。是药的苦。是那种能让人产生幻觉、心跳加速、无法集中精神的苦。那苦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舌头,扎进她的喉咙,扎进她的胃。

    她强忍着喉咙的痉挛。将咖啡咽下。然后迅速将杯子递还。垂下眼帘。掩饰着眼底的惊涛骇浪。

    "张秘书,您请用。"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张丽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没有水。只有毒。她在李雪脸上寻找着。寻找一丝痛苦。寻找一丝异常。寻找一个被毒药击中后的表情。

    但李雪的脸,除了有些苍白,没有任何异样。

    那苍白,可以解释为恐惧。可以解释为寒冷。可以解释为被张丽吓到的、一个普通女职员的正常反应。

    张丽满意了。她冷哼一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的热气温暖了她的嘴唇。她眯起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算你识相。"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李雪。继续对着地图训话。那根黑色的接线,在她另一只手里,晃荡着。像一条蛇的尾巴。

    李雪躬身退下。

    她走出指挥所。关上门。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烟味、胭脂味、和那股带着死亡气息的香水味。

    她的背脊已惊出一层冷汗。那汗很凉。像冰水,从她的后背流下来,流进她的裤腰,流进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杯咖啡正在自己胃里翻腾。药效开始发作。一阵阵眩晕感袭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大脑。冲击着她的平衡。她的眼前开始模糊。灯光变成了光圈。墙壁开始弯曲。地板开始倾斜。

    她必须立刻离开。必须找到地方吐出来。否则她会先倒下。在走廊里。在那些警卫的注视下。在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的脚边。

    她强撑着。一步一步挪出走廊。她的腿很软。像两根面条。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她扶着墙。墙很凉。很硬。像骨头。像她的骨头。她靠在墙上。一步一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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