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铸铁为甲,字字生杀 (第1/3页)
贡院街上的白杨树,叶子被燥热的南风刮得哗哗作响。
平日里挤满了各地童生、卖文房四宝小贩的贡院前街,今日却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两张足有一人高的黄麻纸,被四根大铁钉死死楔在贡院的青砖照壁上,顶头八个朱红大字鲜血淋漓——《豫章院试文风纠察则例》。
告示底下,围着黑压压数百名士子,人人面如土色。
“破题超过二十字者,黜!”
“承题引申佛道杂说、隐喻市井俗语者,黜!”
“股对虚字失衡、声律不合官韵、平仄倒置者,黜!”
“凡策论立意偏离正统理学、语涉讥刺妄议朝纲者,不仅黜落,立押府衙责打三十,革去童生应试资格!”
整整三十条死规,字字如刀,行行见血!
最底下盖着一方鲜红的官印:钦命提督江西学政院试同考官·南昌府学教授曹。
“疯了……这是疯了!”
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穿得破破烂烂的老童生踉跄了两步,手里的考篮掉在地上,滚出一地干硬的麦饼。他指着照壁,浑身抖得像筛糠:“老夫考了四十年童试……四十年!历任学政阅卷,皆取文气通达、字字珠玑,何时用这种尺子量过文章?这哪里是选拔生员,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卡啊!”
“谁不知道曹同考官是翰林院出来的老夫子?”旁边几个南昌府学的生员双手揣在袖子里,神色傲慢,冷笑着扫视周围,“前些日子有些泥腿子屠户、算命市井之徒,侥幸在府试里钻了空子,用邪门歪道混了个前十,真以为科举是杀猪卖肉的行当了?曹大人这是正本清源!扫除妖氛!”
“今年院试,专治巧言令色!”
“那些借壳破题的狂生,这回怕是要把底裤都赔进贡院咯!”
老童生听得眼前发黑,惨笑一声,当场将怀里的准考牌撕得粉碎,仰天嚎哭:“不考了……考不成了!三十条死规矩,便是圣人再世,也经不住翰林老夫子拿着尺子量啊!”
哀嚎声、叹息声、撕纸声,在贡院门外响成一片。
全省数千名赶考的童生,还没踏进龙门,心态就已经被这一面铁铸般的规矩照壁砸得粉碎。
……
天字号小院内。
院门从里面反插着,隔绝了外头街面上的喧嚣。
这里的空气比贡院门口还要沉重,但没有半分哀怨,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写满字的废宣纸,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深秋踩在积雪上。
“撕拉!”
一声脆响,纪宁舟面无表情地将周大有熬了两个时辰才写完的一篇八股文撕成两半。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手下留情啊!”周大有眼珠子登时红了,扑上来想抢,“这篇我写了整整六个时辰!我连一口水都没喝,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给撕了?!”
“第三股,束股。”纪宁舟坐在石凳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深冬里的井水,“原题是《学而时习之》。你在束股转折处,用了‘盖夫天道’四个字起承。‘盖’字是虚词,‘夫’字是发语词,两个虚词叠用,在曹秋柏列出的《则例》第十四条里,属于‘冗词赘句、格式不纯’。”
她将半截残纸拍在桌上,指尖狠狠戳在那个“盖”字上:
“在翰林院的尺子里,这里扣两分。”
“你这一篇总计七百六十个字,承题两句失了对仗,后股比中股多出了足足四十七个字。头重脚轻,比例失衡。在寻常知府眼里,这是气势磅礴;但在曹秋柏眼里,你这是‘驭笔不力,失于粗狂’,一笔红墨圈下来,直接进落卷堆。”
周大有张着嘴,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半晌憋出一句:“就多他娘的四十七个字……至于吗?!”
“至于。”
林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刚削好的戒尺,“啪”地一声敲在周大有的手背上。
力道不大,却让周大有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曹秋柏要的是客观公正吗?他要的是借题发挥。”林昭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淡得像一面镜子,“他只要在你的卷子上挑出三处格式瑕疵,就能当着魏崇安和沈道年的面,名正言顺把你的卷子扔出去。到时候魏崇安想保你,都找不到借口。”
林昭抬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五个人。
这五个人,此刻的模样狼狈至极。
方竹青的手腕上绑着两道厚厚的布条,虎口全被毛笔磨出了血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案;
马平川嘴里咬着一截木筷子,满头大汗地在一张长桌前疯狂抄录,口中无声地默念着音律节拍;
钱粟和孙思源两个人眼眶深陷,面前堆着十来本厚重的官修韵书和皇朝历代皇帝、后妃的名讳录,手指翻得全是墨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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