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内帘交锋,朱笔重若万钧 (第2/3页)
曹秋柏屏住呼吸,手指顺着朱红色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数。
“起股,共计六十二字。”
曹秋柏眼神发紧。六十二字不多不少,虚词“夫”落于句首,“盖”落于转折,虚实相称,结构死板得像一块烧透的青砖。
“中股,八十四字。”
前四句全是四字短句,后四句化为六字骈俪,声律对仗严整至极,不仅合律,甚至押的是官修《洪武正韵》里最严苛的下平七阳韵!
“后股,七十六字……束股,四十八字……”
曹秋柏的指尖在发颤,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没有破绽。
竟然连一个字数的错漏都没有!整篇八股文的结构,就像是用铁水浇筑的一座牢笼,四平八稳,严丝合缝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秋柏咬牙切齿,眼底泛起一层血丝。
格式没有破绽,那就挑经义!挑用典!
一个安义县的杀猪屠户,能读过几本正统经书?他借壳理学,定然有引申附会、篡改圣贤之言的硬伤!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后股第十九字上——【因民之欲,导民之性,虽愚夫愚妇,亦潜通夫帝则】。
“抓到了!”
曹秋柏心中疯狂嘶吼,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狂喜!
“潜通帝则”!
大周开国律令,涉及“帝”、“天”、“皇”字样,若无正规御批典籍背书,妄自化入民间策论八股,属于“涉嫌僭越、文风狂悖”!
“来人!取《佩文韵府》!取《五经大全》!”曹秋柏猛地厉喝,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两名书吏吓了一跳,连忙翻箱倒柜,抱出厚厚两大摞蓝绫经书。
魏崇安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冷眼旁观,眼角带着浓浓的讥诮。
曹秋柏疯狂地翻动着书页,纸张哗啦啦作响,在死寂的公堂内如同丧钟。
一页、十页、百页……
汗水顺着曹秋柏的面颊滑落,滴在案几上,洇湿了红纸。
当他的手指颤抖着翻到《朱子语类·卷四十二·论孟子》第三十七页的小字注文时,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整个人,如遭雷击!
在那行极不起眼的蝇头小注下,赫然印着一行古字:
【“圣人之道,下达日用,百姓由之而不知,然其秉彝之懿,实潜通夫帝则也。”】
出处确凿!
不仅确凿,还是理学鼻祖朱熹亲笔所注的最冷僻、最正统的隐秘孤例!
“啪嗒。”
曹秋柏手中的纯铜镇尺,失手跌落,重重砸在公案上。
他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外凸,死死盯着那份朱卷,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
这道题是绝密的截搭恶题!破题难如登天!
这个考卷不仅在一炷香内无缝解开了两段风马牛不相及的经义,格式完全贴合了自己亲手拟定的变态三十条,甚至连随手用出的一句险词,都能从浩瀚如烟海的朱子小注里找到铁证!
这根本不是一个考生在答卷!
这分明是一尊毫无七情六欲、把大周立国以来所有经义律法全吃透了的机关傀儡,在用最冷酷、最残忍的方式,当面嘲弄他的无能!
“曹大人。”
魏崇安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走到曹秋柏案前。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那份【天字房第七号】的朱卷抽了出来,当着满堂阅卷官的面,高声朗诵:
“‘圣人立王政之本,必因民之日用而导其不知也。夫王政非虚谈,民生在实得……’”
魏崇安朗读的声音洪亮如钟,回荡在整间东房。
念罢,魏崇安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曹秋柏面门:
“好文章!中正平和,如鸣佩玉!立意端严如古泉,破题如庖丁解牛!”
“更难得的是,此卷格式谨严至极,声律、字数、避讳,无一处不暗合大人所定三十条死则!”
魏崇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逼近一步,声音拔高了八度:
“曹大人在此卷前枯坐了整整半个时辰,翻经倒典,反复查验,莫非是对此卷爱不释手,欲亲自越级提拔,荐为本房第一天卷不成?!”
满堂同考官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曹秋柏脸上。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探寻,更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监督!
大周考场律法——同考官若遇完美无瑕之试卷,无故压制不取,视为“嫉贤妒能、败坏科纲”,提调官有权当堂封卷申饬!
曹秋柏僵在椅子上。
退路没了。
全被堵死了。
他亲手立下的三十条铁律,如今变成了一副巨大的精铁枷锁,反过来死死套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若是敢在这份卷子上画一个红叉,魏崇安立刻就能以“主考无故黜落至公之卷”为由,当堂将他扣押申奏!
“呼……呼……”
曹秋柏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面皮涨成了酱紫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尝到了舌尖渗出的血腥味。
他伸出右手,抓起那支沉重如万钧山岳的朱笔。
手抖得不成样子。
在魏崇安冰冷如刀的注视下,曹秋柏闭上双眼,手臂青筋暴起,在【天字房第七号】朱卷的卷首上,狠狠写下了四个朱红大字:
——【取!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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