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雪中杀机 (第3/3页)
青鸾坐在门槛上,旧皮袄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袍领子。他手里攥着剩下的十个铜板,神情坦然,被灶膛的火光映着,看着莫名让人心安。
老板娘哼了一声,从灶台上拎起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猪肉,二斤出头,还冒着热气——她刚才趁他劈柴的时候已经包好了。
“欠着。“她把油纸包扔进他怀里,“回来的时候再算,可不许耍赖。“
林青鸾抱着那包温热的猪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赊?“
“废话,一个大小伙子出门赶路,连口肉都吃不上,“老板娘用刷子敲了敲锅沿,“我养了两个儿子,我还不懂?收着吧,路上饿了啃一口。别一顿吃完了,留着顶用。“
林青鸾站起来,把油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跟那块青色绸帕和锈铁短刀挨在一起。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暖。他对着老板娘鞠了一躬。那躬鞠得不算标准,腰弯得不深,但老板娘看见了。
“行了行了,“她挥挥手,“滚吧,明天一早别吵我睡觉。“
第二天天不亮,林青鸾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还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他趁着老板娘没醒,悄悄把怀里那二斤猪肉分出一半放在灶台上,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了大约三里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的方向。晨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茶棚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淡淡的一笔。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半包猪肉,叹了口气。
“欠了一屁股债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低声补了一句:“李四欠我半块馒头,老板娘欠我半斤猪肉。娘的,好好活着,别都亏了。“
官道上的晨风吹过来,吹得他那件旧皮袄的领毛沙沙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里那根青线不知什么时候又长了一截,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他握了握拳,觉得这一掌下去可能能把一块石头拍裂了。但他还没试过。他决定留到京城再试,留到见到赵清影和赵廷深的时候再试。
北境的冬天还在继续,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林青鸾的脚印从茶棚出发,一路向南延伸,朝着三千里外的京城方向去了。每隔一段路,他就会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张饼或者一块肉,掰一小口塞进嘴里,然后继续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推着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他娘的玉佩、赵清影的绸帕、老板娘的那碗炖肉、谢五叔的锈刀、老乞丐的青鸾心经。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揣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胸口。他走了很多天,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磨破。他把新布鞋穿上了,旧布鞋没舍得扔,绑在包袱上带着。
第十五天的黄昏,他翻过了一道山坡,看见了远处的官道驿站。驿站的旗杆上挑着一面半旧的红旗,在风里翻卷着。他站在山坡上,把怀里最后一块干饼掏出来嚼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京城,“他说,“等着。“
山坡上的风吹得他的皮袄下摆猎猎作响,他提了提肩膀,把那根青色的丝线从心口催到了左臂的每一个指尖。五根手指同时热了起来,像是同时点燃了五根小火把。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官道连绵着伸向北境的雪原,前面是通往京城的长路。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到底是赵清影的承诺还是赵廷深的刀。但他走得很稳。怀里那半包猪肉还剩最后一块,他打算留到进城那天再吃。
下坡的时候,他的左臂微微泛着青色的光,在暮色里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他忽然想起老乞丐的那句话——“你娘练到了第八重。“他不知道第八重是什么样子,但至少现在他走在路上,脚不冷了,手不抖了,怀里还有人等着他还债。
够本了。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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