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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笔记本」 (第2/3页)

来的圆印,淡得像水痕,真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它盖住了日期,盖住了地点,也盖住了那个她没敢出声的下午。

    “拍了多久。”他说。

    “你转身走了,我才掏出手机,拍得有点糊。这张是放大后裁剪的。”

    “别拍我。”他说,没什么力道,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拒绝。

    “可我拍的不是你呀,”小鹿把本子拿过来,翻到倒数第二页,指尖点在那句“剥到最后——剩下我不敢面对的”,然后抬眼看他,“我拍的是‘河在拍你’。我不敢面对的,是怕您真的变成了我讨厌的那种大人。结果……您还真变了一部分。”

    空气停滞了几秒。

    远处传来黄河上汽笛“呜——”的一声长鸣,贴着地皮滚过来。

    顾明远没有辩解。只问:“哪部分。”

    “拿钱闭嘴那部分。”小鹿说得直白,“但昨天你坐在台阶下吃煎饼——林舟告诉我的——我就又觉得,河还没能把您彻底冲走。”

    他把照片还给了她。小鹿接过去,小心地夹回本子里,就压在那句“不敢面对”的下面,像是把一把钥匙重新锁回盒子。

    “那些素材都丢了。”她忽然说道,“但我都记着。马叔说的‘水大不歇筏’,我记着。枣树根被水冲得露出来,老头拿土一点点埋回去,我也记着。您要是还想拍,我给您讲。光靠讲,也行吧?”

    “行。”

    “那您别走太早。”

    “不走。”

    他说了谎。手机在兜里震动过三次,老周没再发消息,赵鹏程也没再发,但这沉默比短信更凶险。他知道北京那根线,已经绷到头了。

    中午,他陪她挂完了第二瓶营养液。

    小鹿睡着了,手搭在被单外面,指尖还残留着墨蓝色——是画速写时蹭上的。顾明远开始收拾床头的杂乱:脏袜子塞进袋子,保温桶盖拧紧,空药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迷糊地睁开眼,他摆了摆手,轻声说:“睡吧。”她便又合上了眼。又合上了门。走出医院时,天光已经大亮,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没回那家小旅馆,而是沿着滨河路一直往西走。黄河就在右手边,没有结冰,河水一片浊黄,流速很慢,像摊开了厚重粘稠的泥浆。岸边倒扣着几艘旧羊皮筏子,棕黄的皮囊曝晒在日光下,皱缩着,远远看去,像一堆蜷伏的死兽。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感到累了,便在一个石墩上坐下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老周的那条短信还躺在那里:“明天上午十点。最后一次。”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转而点开相册,翻到小鹿拍的那张背影——是他悄悄存下来的。他将照片放大,仔细看着别针那一点细微的白光,还有自己那件灰夹克上细密的褶痕。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曾对他说过,“天上的星星,都是死人发出来的光”。此刻,他觉得自己懂了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活着的人大概也是光——小鹿拍下他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早已烂透了,可那一点微光却被保存了下来,时至今日,竟又反射回来,照着病床上她那条打石膏的腿。

    他回到了旅馆,那间八十块钱的房。

    房间墙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掉渣,窗缝里被人用旧报纸塞得严严实实。他躺到床上,把速写本摊开放在肚子上。他往前翻看着,一页一页,全是小鹿用铅笔留下的痕迹:翻滚的黄河漩涡、散落在河滩上的羊群、蹲在墙角抽烟袋的老人……越往后翻,纸上的字迹越轻,线条也越飘忽,像是画者的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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