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断网」 (第1/3页)
贾岛·《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顾明远就是那个采药的人。他采的不是药。是——活着。他消失在云深不知处。不是因为赵鹏程让他消失。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消失。消失在黄河边。消失在塬上。消失在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里。他不需要网络了。因为他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云深不知处。但——河水一直在流。他也是。
一
早上七点四十分。北京朝阳区某快捷酒店,房间号204。
顾明远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安静吵醒的。那种安静并非全然寂静——空调仍在床头嗡嗡运转,隔壁水管每隔一阵便会咕噜作响,楼下街道不时传来汽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但它们听起来都像是被过滤了一遍,模模糊糊地传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这感觉让他想起了黄河冬天的冰面,水在冰层之下依然流淌,却只剩沉闷的暗涌;也像塬上那深深的裂缝,风穿过时,声音仿佛被土石吞噬,只余一丝呜咽的尾音。这是一种真实的、毫不作假的、必须隔着一层介质才能清晰感知的安静。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还是那块熟悉的水渍。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色,像极了塬上被烈日晒透的黄土,也像黄河水里裹挟的、永远沉淀不完的泥沙。它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会从内部慢慢渗出来的东西。从入住这间房的第一晚起,他就在看它。看了多少天了?他算不清。日子过得像黄河水,无声无息地流过去,抓不住,留不下。人能抓住的,或许只有水过之后,河床被冲刷出的痕迹。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没有新的通知,微信列表里,老周的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孤零零地悬在那里——“灶给你烧好了。”时间是三天前。
他放下手机。
一个念头浮上来——看看昨天渲染好的片子吧。
他打开电脑。
Premiere Pro的启动界面亮起,进度条缓慢爬升,这十几秒的等待显得格外漫长。他静静等着,就像黄河水在寒冬里等待开春的讯号,像塬上干枯的草芥等待一场救赎的雨,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注定要等待的东西。
软件终于打开了。
他俯身,将那根黑色的网线插入电脑侧面的接口。他想连上酒店的宽带,把刚渲染好的片子导出来,存一份到随身的移动硬盘里,再发一份到自己的云端邮箱,留个双重备份。
但是——
没有网络。
网线分明插着,床头的路由器上,那盏代表网络连接的指示灯却顽固地熄灭着。
他检查了一遍。线头插得牢固,接口也没有损坏。问题很明确——没有信号。
他拿起手机,关闭Wi-Fi,用所剩不多的流量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宽带故障”四个字。
页面刷新,第一条结果赫然显示着运营商发来的官方通知:
“尊敬的用户:您名下的宽带账户(尾号7731)因‘涉嫌传播违法内容’已被申请封停。如有异议,请致电客服热线。”
他看着那行冰冷而公式化的文字。
然后,他关掉了浏览器页面。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没有突如其来的震惊,甚至没有任何剧烈起伏的情绪。
就像黄河水在奔流中遇到水下暗礁,只是水流方向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偏转;像塬上浩荡的风撞上陡峭的断壁,只是气流打了个旋,便继续向前。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途中遇到阻碍的东西——仅仅是停顿了一瞬,然后便依照惯性,继续它原有的轨迹。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赵鹏程。
这是他离境之前,为他安排的最后一步棋。
目的不是要彻底毁掉他,而是要让他“消失”。
二
他想起赵鹏程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那是快二十年前了,在城中村潮湿的出租屋里,两个身无分文的年轻人,分食着一包两袋装的泡面。赵鹏程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抹嘴,对他说——
“明远,你拍你的片子,我搞我的钱。但咱俩,永远是一条船上的。”
一条船上的。
后来,赵鹏**的搞到了钱,很多很多的钱。用的是他顾明远的名义,签的是他顾明远的名字,依托的是他顾明远毫无保留的信任。
后来,赵鹏程跑了,留下三百二十万的巨额债务,债主们认的是他顾明远签下的名字。法院的执行通知书直接送到了他手里,当年一起做调查报道的方记者在电话里叹气,说:“这事,现在只能你一个人扛——也只有你扛,才能扛得住。”
再后来,赵鹏程彻底离境了。在某个深夜,他的微信收到了一张照片,是二十年前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黑白合影,像素很低,画面模糊。没有配任何文字。
而现在——
赵鹏程身在境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操控了远程服务器,精准操作了他名下的这个宽带账户。以“涉嫌传播违法内容”这个无从辩驳的理由,申请了封停。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报复。
依然不是要毁掉他。
是要让他“消失”。
在这个时代,“消失”比单纯的毁灭更残忍。毁灭是让你成为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供人凭吊或唾弃;“消失”却是将你存在过的痕迹从信息的洪流中悄然抹去,让你变成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幽灵。没有网络,没有连接,没有信号,就像黄河进入枯水期后裸露的、干裂的河床,像塬上那被千万年风沙削平的山顶,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最终却被抹得一干二净的东西。
赵鹏程太了解他了。赵鹏程知道,顾明远不需要钱,不在意虚名,甚至也不执着于求得谁的宽恕或原谅。
顾明远需要的,是“连接”。
连接那条混浊而古老的黄河,连接那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塬,连接在灶台边默默守望的老周,连接那些分散在各地、却同样鲜活的面孔——小鹿、阿依、阿月……连接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仍在坚韧呼吸和活着的东西。
断了他的网,就等于切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脐带。
这就是赵鹏程最后的报复——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消失”,在数字的荒漠里,寂静地蒸发。
三
他坐在坚硬的床沿上,一动不动。
电脑屏幕还亮着,网线依然插在接口上,但网络的通路已经死了。
他盯着那根黑色的网线,它像一条僵死的蛇,也像沉在黄河底的废弃电缆,像塬上那些绵延却早已断电的输电线。它本是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用于连接的东西——此刻,这一头连着他的电脑,那一头,却是一片虚无。
他伸出手。
手指握住了网线末端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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