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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断网」 (第3/3页)

河面碎裂的第一层浮冰,也像塬上春日解冻时最表层那酥松的、一吹就散的浮土。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脆弱而又崭新的、薄了的东西。

    对着光,他看见票纸的纹理中,透出一个淡淡的水印——

    那是一只鸟的形状。

    一只收拢翅膀、似乎有些疲惫的鸟。

    《倦鸟》。

    他看着那只鸟的水印轮廓。

    然后,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留在老槐树洞里的那半本《倦鸟知返》。书页被雨水浸泡过,字迹洇开,纸色焦黄,脆弱得一碰即碎。它像黄河河底千百年沉积的厚重泥沙,也像构成塬体的、沉默无言的黄土本身。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被时间掩埋、却沉在最下面承载一切的东西。

    倦鸟知返。

    鸟飞累了,终究是要回去的。

    他看着那只水印的倦鸟。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了。

    那笑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缓慢,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像黄河汛期过后,水位退去,河滩上重新露出的、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卵石;像塬上干旱裂缝的深处,历经苦旱后依然挣扎着探出头来的、倔强的草芽。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活下去的东西——

    就这样,笑了出来。

    五

    他转身走出酒店大门。

    北京的冬天立刻包裹了他。风是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有些糙,像黄河进入枯水期后,裸露出的、布满龟裂纹路的宽阔河床;也像陕北塬上冬季那辽阔的、没有一丝云彩与水汽的、干透了的天空。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失去了水分与柔润、只剩下本质的、干了的东西。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色是灰蒙蒙的,雾霾依旧没有散去。但云在缓缓移动。

    动得很慢,慢得像黄河深处流淌的水,像塬上常年吹着的风,像世上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需要时间沉淀的东西。

    他静静看着云。

    然后脑海里浮起一个念头——

    兰州。

    北京到兰州。火车。软卧票。

    是谁送来的呢?

    老周?老周还在顾家湾,在塬上。他不会用快递,也不懂这些。

    方记者?方记者知道他的住处,可方记者不会特意送一张火车票来。

    小鹿?小鹿在黄河边生活,也许是她。

    苏眠?苏眠最近该在法庭上忙,但也可能抽出空。

    念念?念念人在北京,或许是她。

    阿依?阿依远在贵州,不可能。

    他想不出答案。

    但——答案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张票就在他手里。明天,北京到兰州,软卧。

    兰州。那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黄河的上游。那里离顾家湾更近了,离塬更近了,离老周更近了,离老船夫摆渡的河口更近了。

    他要去兰州。

    然后——转去顾家湾。

    回到黄河边。

    回到塬上。

    回到窑洞。

    回到老周身旁。

    回到老船夫的渡口。

    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他要去完成那部“给自己的东西”。

    再之后——

    之后的事他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

    还活着。

    还在拍摄。

    还在行走。

    他还有一个女儿。

    阿月。

    月亮的月。

    她在贵州的山村里,

    正一天天长大。

    那是他的女儿。

    他的骨血。

    他的亏欠。

    他的盼头。

    云在动。

    地球在转。

    河水在流。

    阿月也在生长。

    他也是。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继续走着。

    六

    他站在酒店门口。

    风刮过他的脸颊。

    干冷的风,凛冽的风,像黄河边吹过的风,像塬上卷起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风。

    他拉起衣领。

    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走出酒店。

    走出北京。

    走出网络世界。

    走出一切虚拟的、虚假的、不真实的存在。

    走向黄河。

    走向塬。

    走向老周。

    走向老船夫。

    走向阿依守望的那轮月亮。

    走向阿月清澈的眼睛。

    他不再需要网络了。

    也不再需要所谓的连接。

    因为他自己就成了连接。

    他连接着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东西。

    像黄河连接上游与下游,像塬连接天空与大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事物——彼此相连。

    他走着。

    背包压在肩上,摄像机握在手中,火车票揣在口袋里。

    他走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持续走着。

    七

    他忽然想起贾岛的那首诗。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松树下问童子,师父采药去了。

    去了哪里?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就在这座山里,只是云太深、雾太浓,不知究竟在何处。

    顾明远就像那个采药的人。

    但他采的不是药草,

    是——活着的感觉。

    他消失在云深不知处。

    并非因为赵鹏程让他消失,

    而是他自己选择了消失。

    消失在黄河边,消失在塬上,消失在窑洞里,消失在老周的灶火旁,消失在老船夫的渡口,消失在阿依凝望的月光中,消失在阿月的眼眸里。

    消失在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存在之中。

    他不再需要网络了。

    因为他已经——彻底消失其中。

    消失在云深不知处。

    只在此山中。

    黄河是那座山,塬是那座山,窑洞是山,老周的灶台是山,老船夫的渡口是山,阿依的月亮是山,阿月的眼睛也是山。

    他就在那里。

    云深不知处。

    但——河水始终在流淌。

    他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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