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悬壶 (第3/3页)
郎中这手针,是家传?”温时简慢条斯理地开口。
“是。”林守一赔着笑,“小人林守一,北境凉关人氏,自小跟着义父走方。义父三年前病故了,小人就一个人背着药箱,在北境、西陲混口饭吃,专治些小儿科的杂症。前年青骡沟闹疫咳,一寨子二十几个孩子,是小人和义父留下的方子压下去的,那头人还给立了块长生牌。”
这套底,焦七替他铺到了三年前,人证物证俱全,他答得不慌不忙,却又恰到好处地带了几分初被赏识的拘谨。
温时简听着,那股筑基中期的灵压,慢悠悠地,从他身上扫过。
林守一垂着头,任那灵压探进来。他周身气息收在筑基初期偏下,丹田里那口被他自限到八成五的真元沉得纹丝不动,镇界玉贴着胸口、被敛息符和寒髓草的瓷瓶压得死死的,连一丝波动也无。在对方探来的神识里,他就是个修为低微、靠一手祖传针法混饭吃的穷郎中。
灵压扫过,收了回去。
“嗯。”温时简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桑家那孩子,你治得不错。我葆婴堂内院里,也收留着一批孤童,水土不服、体弱多病的,正缺个有耐心、懂儿科的医修就近照看。你外院那棚子太偏,明日起,挪到内院东墙根下去。内院孩子的药,往后由你跟着煎、跟着送。”
林守一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惶恐又感激的神色,起身深深一揖。
“谢温管事提携!小人一定尽心。”
“尽心就好。”温时简重新拨起念珠,声音温和,“只是内院是老封君清修积德的地方,规矩大。让你送药,你便送药,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别多走。明白么?”
“小人明白,小人省得。”
退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林守一背着药箱往新分的棚子走,路过内院后墙,正看见两个善堂童子推着一辆药车,从坞后方向过来,车上码着一摞摞封好的药罐,每只罐身上都拴着一块小木牌。他低头让路,鼻端却嗅到一丝熟悉的药气,养魂、固元、吊命,文火慢熬的味道,和秦茯笔录里记的那批“用量惊人”的慢药,分毫不差。
药车从他身边经过,他垂着眼,目光在那一溜木牌上极快地扫过。最上头一只药罐,罐身拴着的木牌上,烙着两个字。
七十三。
林守一的瞳孔,在垂着的眼帘底下一缩,又迅速恢复如常。他不动声色地把送药车经过的时辰、两个推车童子换班的间隔、角门开合的工夫,一一记在心里,侧身让到路边,恭恭敬敬站着,目送那辆药车进了内院厚重的角门。角门关上的一瞬,他余光瞥见,坞后暮色里,还有一辆罩着黑篷的小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内院另一侧的门。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看,回到东墙根下分给自己的义诊棚,生火、煮药、铺床,做足了一个得了差事、满心欢喜的穷郎中模样。
夜,深了。
内院高墙的影子压在棚顶,墙那边,白日里死寂一片,入夜后却透出一点极轻的动静。林守一吹了灯,和衣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放得匀长。
先是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孩子的咳嗽。
过了一会儿,墙那边响起一个稍大些的童声,怯生生的,不成调地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小曲,是在哄身边更小的孩子安静下来。哼了两句,那声音也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赤魇在玉里彻底醒了,气声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带着陈飞常从未在它声音里听过的凝重。
“飞常,你听见了么。”
“不止一个。”
“这道墙后头,都是天阴。”
林守一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头顶那道黑瓦高墙压出的一线夜空。胸口,阿萝编的红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一丝极淡、极轻的温意,一收,一收,是阿萝那只小手,隔着两界,在轻轻攥他的衣襟。
他没有动。
他在等天亮,等那辆送药的车,再一次,从他眼前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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