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南陵 (第3/3页)
空屋里、把这一趟南陵的局、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手里有引路的玉符、有两枚眼、有守者的封界法、可缺的东西、还多。
成套枢器、只闻其名、未见其物;第三枚渡眼、在枢台里;那最沉最冷的孩子、也在枢台里。
枢台在旧关城地底、有金丹坐镇、有柏家死士、有他眼下还看不清的禁制。
他一个人、不能闯、也闯不进。
能进枢台的路、眼下只有一条。
柏家在重金请会看孩子的医修。
他这个游方郎中、要进枢台、便只能从这一道门、被人请进去。
在那之前、他要先把城北旧关城、远远看清楚。
白日里、他不躲、背着药箱、在城南这片低矮的巷子里、给穷苦人义诊。
来看病的、多是抬棺的、扎纸的、和他们的孩子。
他只看寻常病、开寻常方、遇到孩子、也只几针、几味药、把人安养住、不显露深浅。
有一个扎纸匠的小女儿、连日咳嗽、夜里盗汗、他辨了是寻常的肺虚、只开了几味温补的寻常药、教她爹每日给她蒸一碗梨、又在她背上肺俞处、轻浅地行过两针。
来看病的人、渐渐多了、都知道城南义庄旁、来了个姓陈的游方郎中、医术好、不收银、心善。
城南的告示墙上、他也见过柏家贴的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柏家重金延请精通儿科、安神、吊命的医修、愿入府看诊者、诊金十倍、另有重赏。
前来看病的穷苦人、私下里说、那告示贴出去有些日子了、请去的医修、有几个、没再回城里来。
也有人说、那些先生、是看顾上峰的贵客、留在府里、不肯回来了。
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四处看一眼、生怕被人听去。
陈飞常只听、不问。
他借着看诊、走街串巷、把南陵渡的柏记总号、城南船坞、城北旧关城的方向、各处巡夜的钟点、一处一处、踩在脚下。
他不动、只看、只听、只记。
有一日、一个抬棺的汉子来求药、欲言又止、末了才说、他家的小儿子、生得过分安静、前几日被人市的牙人看上了、出了价、他没敢卖、眼下夜夜抱着孩子、不敢合眼。
陈飞常只给了那汉子一包安神的药、又教他、把孩子送到城外乡下亲戚家去、躲一躲。
他没多问、也没多管。
在南陵渡、他要救的、不是一家一户。
入夜、义庄的门、被人敲响。
祁老头去开了门、两个义庄的伙计、抬着一口薄棺、无声地进了院。
那口棺、很轻、轻得看不出里头装了人。
祁老头打发了伙计、走到陈飞常的屋门口、脸色在灯火里、看不分明。
“先生、”他压低声音、“你看看这个。”
陈飞常跟着他、走到院中。
棺盖没钉、虚掩着。
祁老头伸手、把棺盖、推开了一道缝。
棺里、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青白、闭着眼、看着是睡着了。
陈飞常只看了一眼、玉中赤魇便极淡地辨了出来。
那孩子身上、最后一点天阴的生气、都被抽干了。
不是病死、不是冻死、是被人、把那一点天阴的引子、一丝一丝、从身子里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具空壳。
他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孩子腕上。
脉、没了。
身子、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淡淡的冷。
那冷、与渡使行辕那股冷、与悬灯槽的方向、同出一源。
“这是今夜、从城北旧关城底下抬出来的。”祁老头的声音、很低、“抽干了的、抬出来、就没气了。”
陈飞常把棺盖、轻轻合上。
他想起水账上那个“损耗”、想起暗河上一摞摞薄棺、想起城外人市上那些“安静、好养”的孩子。
账、是从这一口口薄棺里、一笔一笔、填出来的。
祁老头看着他、顿了顿。
“明儿、”他道、“还有一棺。”
陈飞常站在那口薄棺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伸手、替棺里那个孩子、把散开的衣襟、轻轻拢好。
明儿的那一棺、他不能再只站在义庄里、看着。
朔望、还有七八日。
他要在开坛之前、进那旧关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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