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章 邯郸之光  始皇长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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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邯郸之光 (第3/3页)

她这一宫,二十年没有一点婴啼。

    她住的这一处宫院,是咸阳宫里最暖的所在,冬日炭火烧得足,窗上糊着楚地进贡的轻纱,风一过,纱幔缓缓地动。可这暖意里总缺着什么——殿里没有孩子的玩具,没有矮几,没有母亲唤儿的声音。宫人来来去去,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怕惊着什么。夫人闲时爱在殿后的园子里走,园子里种着几株楚地的橘树,树是矮的,结的果也是酸的,可她年年都看着它们开花。

    没有儿子,她今日的恩宠就是无根的花;太子他日为王,新王自有新王的母亲。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却比谁都不能说。

    这一日,她的傅姆从宫外回来,捎了一套楚国样式的玉帛奇玩。说是她胞姊所赠。夫人随意翻了翻,忽然停住了——礼单的末行,附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闲话:

    “闻质子异人居赵,广结宾客,贤名闻于诸侯。其身困在邯郸,常慕楚风,故最敬楚人,日夜泣思夫人,自比夫人之子。又闻其在赵已有子,聪明仁孝。”

    这一日的晨妆,夫人梳得比往常久。

    侍女替她绾发,铜镜里,她数见了自己鬓边新添的几茎白发。数到第三茎,她让侍女停了手,自己对着镜看了很久。四十余岁,在寻常人家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在这座宫里,是一年年数着恩宠过日子的年纪。太子柱待她不薄,可“不薄”两个字,从来不由太子说了算——由岁月说了算,由新人说了算,由膝下有没有一个唤她母亲的人说了算。

    铜镜是楚地带来的,镜背錾着一枝江梅。侍女替她梳头,一下,一下,梳齿划过白发的时候,会停一停。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眉眼,看唇角,看那几茎白发。她忽然想起入宫那年,自己也是这样坐在镜前,镜里的人比现在年轻二十岁,眼里全是光。如今镜里的人还坐着,光已经沉到了底。

    她这宫里,二十年没有一声婴啼。

    咸阳的格局,她也看得明白:老王在位五十六年,龙体一年衰过一年;太子柱熬了一辈子,身子也是空的;诸公子各拥生母,各结私门。老王一朝不讳,这咸阳宫里每一处宫院的贵贱,都要重排一遍——排到最后,看的还是各人身后有没有“嗣”字。

    堂屋里静了很久。

    华阳夫人拈着一枚玉玦,玉是上好的玉,触手生温。她的指腹在玦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有子?”

    傅姆躬身答:“是。在赵地,闻已有四五岁了。”

    夫人又静了下来。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檐下的玉铃轻轻响了一声。她把玉玦轻轻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傅姆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主人一眼。她伺候夫人二十年,见惯了那张端庄从容的脸;今日这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多出来,只是夫人合上锦盖的那一瞬,指尖压得比平日重了一分。

    一个无子的妇人,听见千里之外有个孩子,那孩子“最敬楚人”,“自比夫人之子”,还会“泣思”她,这句话像一粒极轻的种子,落在心里最深的那道裂缝里。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傅姆退出去之后,殿门合拢,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锦盒又打开,把玉玦拿出来,在灯下转了一圈,又放回去。如此反复了三回,她终于把盒子合上,用绢帕盖住,推到案角。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正落着咸阳入冬的第一场雪,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像那句话落进她心里一样,悄无声息。

    入冬,种子被送进了第二道门。

    胞姊亲自进了咸阳。她借着“姊妹探望”的名目入宫留宿,这在楚人姐妹之间是常事,宫监记档,记的也只是“夫人姊至,留宫三日”。

    第一夜,姐妹对坐夜话,说的都是楚地的旧事:郢都的橘,江上的帆,母亲当年鬓边那种样式的簪。说到灯残,姊姊忽然把话头一转,转得极稳:

    “妹妹,姊姊问你一句掏心的话,你今日之贵,靠的是什么?”

    夫人垂目:“太子之爱。”

    “爱靠的是什么?”

    夫人不答。

    姊姊便自己说了下去,声音放得又低又慢,像在替她数一件不情愿数的东西:“史书上的老话了,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你入宫二十年,侍太子如一日,这是你的本事。可妹妹,你的‘日’还剩几日?太子已是衰年,他若先行一步,诸公子各归各的母亲,各升各的位分,那时候,新王的宫里,你那一座殿,摆在哪里?”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

    夫人半晌才开口,声音很平:“姊姊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为了送一句话。”姊姊直起身,正色,“我往来商旅之间,听得多了,诸侯的客卿都在议论秦国质子异人,说此人贤,在赵国广结宾客,倾财结士,自比夫人之子,日夜泣思。妹妹,旁人求子,求的是亲骨血;你求子,求的是‘百年之后’这四个字。此人贫,却是秦室血胤;孤,却无母族、无宠援、无人争。你若立他为嗣,他终生感你:夫在,你贵而有子;夫百岁之后,你所立者为王,你便是太后,终不失势。”

    夫人听完,久久无言。她抬手取下发上一支楚式的长簪,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那是她刚入秦那年从楚地带来的,戴了二十年。

    “姊姊,”她终于开口,“这些话,是你想的,还是邯郸那位‘客’教你的?”

    姊姊笑了,笑得坦然:“妹妹是个明白人。话是谁教的不要紧,道理是不是真的,才要紧。”

    夫人把长簪放回鬓边,端端正正插好。她没有再说话。可是姊姊看得出来,妹妹那一夜之后的睡法变了,从前她侧卧向内;这一夜,她仰面躺着,睁着眼,看了一夜的帐顶。

    《史记·吕不韦列传》“因使其姊说夫人”一节敷演;“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皆本传原文之意。

    而咸阳的暮鼓,一声一声,照旧敲着。老王在老去,太子在病着,这座宫城里每一道裂缝,都在等一粒种子。

    暮鼓敲过三巡,咸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宫城深处,华阳夫人的殿里,灯也熄了,帐顶在黑暗里高高地悬着,像一片看不见的穹。更远的邯郸方向,有一户山村人家,灶火也熄了,炕上睡着一个按过手印的孩子。两处灯火,一处熄在宫墙里,一处熄在山坳里,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却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那根线,一头系着‘子’字,一头系着‘国’字,两头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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