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旧鞍 (第1/3页)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 · 马厩 · 天亮
文书送到的时候,洪皓正在铡最后一抱草。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骑马,一个赶车。骑马的下马,把一张纸递过来。
纸对折了两回。洪皓接过来,没有打开。他先看纸的边。
边上有毛。毛过的地方发白,磨过很多次。
“调令。”来的人说。
洪皓把纸展开。
上头写着:冷山马厩看守洪皓,改派西北四百里外另一处马厩,即日启程。马十一匹,留;鞍三副,收起;厩中杂物,不得携出。
落款有两个印。一个是他认得的那一枚,另一个是新盖的,墨色比头一个深。
“三副鞍收进哪儿的库?”洪皓问。
“你不用问。”
“鞍要归库,就得有个去处。”洪皓说,“不然下一个人来了,问我三副鞍上哪儿去了,我答不上来。”
赶车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往南。”他说,“收上去的鞍,都往南。”
洪皓把纸折回去,按原来的折痕折,折完递还。
“我铡完这抱草。”
两个人没有催他。
洪皓把草铡完,抱进厩里,一匹一匹分。分到老马那一格,他多添了一把。
他添草的时候,手没有停。添完他站起来,把铡刀靠在槽沿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刀背。
然后他去搬鞍。
三副旧鞍挂在厩里,鞍头朝北。他一副一副搬下来,搬到院子里,摆在车边。
搬第二副的时候,他的手在带子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得像没停。
他把三副鞍在车边摆好,鞍头都朝南。
“点马。”来的人说。
十一匹马,他数了一遍。数得不快,一匹一匹从马厩里牵出来,牵着让那个人看牙口。
数到第七匹的时候,那个人说:“不用看牙了。”
“上头要记账。”洪皓说,“账上写十一匹。”
“账我写。”
“你写。”
洪皓把最后一匹牵出来。牵完他回厩里,把门闩上,插好。
“钥匙。”那个人说。
洪皓从腰上解下来,递过去。
钥匙是铁的,磨得发亮,中间那一块最亮。两年,他天天摸的是同一个地方。
那个人接了钥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你那个隔间,”他说,“收拾干净。”
“里头只有一个碗。”
“碗带走。”他说,“留下的东西,我们都要清。”
洪皓没有再说话。
他回隔间,把那只碗拿出来。碗是他自己带的,边上有一个小口。他把碗用布包上,揣进怀里。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朝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是山,山是白的。
车走了。车往南。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 · 官道 · 三天后
车走出冷山,走了三天。
三天里过了两道关。第一道关,守关的人掀开草帘看了一眼,看见三副旧鞍,就把帘子放下了。第二道关,守关的人把每一副鞍都翻了一遍,翻完在簿子上按了一个印。
运鞍的人换了两个。头一个赶车的人回了冷山,接他的是个哑的。哑的不会说话,只会点头。
车上的鞍没有动。
第二副鞍的里子底下,缝着一层布。布里裹着十块桦皮。
桦皮很薄,卷着。十块卷成十卷,塞在布和皮子中间。缝布的人缝得很松,线脚藏在装订线里,从外头看不出来。
摸得出。可是没有人摸。
过了第二道关,路宽了。路是官道,路基是土的,中间垫了一层碎石子。路两边的草割到一尺高。割草是为了让路上的人看得见。
车在官道上走。走到第三天晚上,车停在一个驿站外头。
驿站的人出来,把三个麻袋搬下来,堆在廊下。鞍在麻袋里。
“什么货?”
“旧鞍三副。”赶车的哑巴在簿子上写了一行。
驿站的人照着抄了一遍。抄完他把簿子推过去,哑巴按了一个手印。
“上头要的?”
哑巴点头。
“上头要的,我就不拆了。”
他把麻袋推到廊子最里头,堆在别的麻袋底下。廊下已经堆了二十来个麻袋,都是往南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 · 马厩 · 走的前一夜
那天夜里洪皓没有睡。
隔间很小,一张草铺,一只碗,一个小窗。窗纸糊了三层,最里头那一层是他自己加的。
他把最里头那一层撕下来,撕得很慢,一条一条撕。撕下来的纸他没有扔,塞进草铺底下。
然后他出了隔间,进了厩。
厩里也是空的。十一匹马下午都牵走了,地上还有草,槽里的料还剩半槽。
他走到头一个槽旁边,摸槽沿。
槽沿上有一排浅道,一道一道,刻得很密。这是他两年里一天一道刻下来的。刻的时候不用刀,用铡刀的角。铡刀的角是圆的,刻出来的是浅沟,不是刀痕。
他摸到最末一道。
那道还差一点没刻完。他拿起铡刀,用刀角把最后一点补齐。
补齐了他没有走。他把手指按在那道新痕上,来回抹了几回,抹到那道痕的颜色跟旁边的差不多了,才把手收回来。
抹完了,他站在厩当中。
三副旧鞍不在了。白天搬走的地方,地上留着三个长方形的印子,印子比别处浅。底下的土被压过两年。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第二个印子上。
第二副鞍的里子底下,缝着一层布。布里裹着十块桦皮。他缝的时候用了半根线,线是从他自己那件官袍上拆下来的。官袍早拆了,缝成了两条马鞍垫。剩下的那一点线,缝进了这块布里。
他摸那个位置,摸得很轻。摸完他站起来。
他没有动它。
厩里有一盏灯,挂在门边。他没有点。他站在黑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他三弟那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母亲亡,家已散,勿念。落款是三个月前的日子。
他没有把信带在身上。信埋在村口那棵老桦树底下,跟一块石头一起,石头压着信。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了隔间。他在草铺上坐下,把那只碗拿起来看。
碗边上有一个小口。是头一年冬天磕的。磕的那天,屯子里死了两个人。
他把碗用布包上。
外面鸡叫了。他站起来,把草铺上最后一根草捋平,捋了三下。
【切换】建炎五年 · 春 · 冷山 · 村口 · 晌午
主角团到冷山,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他们是走旱路来的。从江口往西,绕开官道,走的是旧道。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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