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杯口 (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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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崔闻笛把那只杯子搬回自己的帐子。
他先点灯。
灯是羊油的,光黄。他把灯放在帐子中间的地上,把灯芯挑高了一点。
然后他把那块白布铺开,把杯子放在布上。
杯子是忽兰喝过的那一只。
他没有先看杯子。
他先看自己的手。
他把两只手摊开,手心朝上,看了一遍。看完他把手在袄子上蹭了两下。
“为什么蹭手?”韩铁衣问。
“手上有油。”崔闻笛说,“油会化那个东西。”
他把杯子端起来。
他端着杯子的两只耳朵,不碰杯口。他把杯子凑到灯前头,把杯子斜过来,让灯照进杯口的内壁。
他转了半圈。
转到第二圈,他停住。
“你看这儿。”
韩铁衣凑过去。
杯口内侧,离沿口大概两分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线。
线是白的。比杯子的釉白。
线不是裂的。裂的线是断的,这一道线是连着的,绕着杯口走了半圈。
“这是什么?”
“釉上开的一道缝。”崔闻笛说,“烧的时候,收得不匀,就开了。”
“缝里有东西?”
崔闻笛没有答。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根木签。
木签是扁的,一头削尖。他把尖的一头伸进那道缝里,轻轻地刮。
刮出来的东西,他没有弹掉。
他把木签凑到鼻子底下。
闻了三次。
第一次闻,他没有动。第二次闻,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第三次闻,他把木签放下来。
“有了。”
“是什么?”
“药。”崔闻笛说,“就是死人吐出来那一口的味。”
“下在缝里?”
“下在缝里。”崔闻笛说,“不是倒在酒里。是抹在杯口上。”
“抹在杯口上,有什么用?”
“人端杯子,嘴先碰沿口。”崔闻笛说,“碰了,唇上就沾一层。这一层跟着头一口酒下去。”
“沾一点就够?”
“够。”崔闻笛说,“这个东西,一厘就够。”
他把木签放在布上,摆在自己右手边。
“倒酒的时候验不出来。”他说,“因为验的人验的是坛子。坛子是好的,酒是好的,封纸也是好的。”
“验的人不验杯子。”
“不验。”崔闻笛说,“杯子是摆在几上的,是摆席的人摆的。摆席的人,是白上人。”
韩铁衣没有接话。
“白上人是我雇的。”崔闻笛说,“可我不疑他。”
“为什么不疑?”
“因为他连字都不识。”崔闻笛说,“不识字的凶手,下不了这种手。”
崔闻笛说完,把杯子翻过来,看圈足。
圈足上沾着一点雪。他用指甲把雪刮掉,露出底下一圈黑。
“这是什么?”
“灶灰。”崔闻笛说,“这个营地里的灰。”
“灰怎么会到杯子上?”
“因为杯子在灰边上放过。”崔闻笛说,“摆杯子的人,把杯子摆在几上,几摆在雪上。雪上一层,就是灶灰。”
“别处的雪没有灰?”
“没有。”崔闻笛说,“有灰的地方,是人做饭的地方。这个营地里的灶,在大圈西边。”
他把杯子放回布上。
“昨天这只杯子,”他说,“在大圈西边待过。”
“待过多久?”
“不知道。”崔闻笛说,“可它不在第三张几上待了一整夜。”
韩铁衣把这一句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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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白上人把三样人叫到火边。
“说明白。”他说。
崔闻笛把那根木签拿出来,放在火边的雪上。
“四样东西,四家做的。”他说。
“一样一样说。”
“第一样是药。”崔闻笛说,“这个东西,是渤海那边出的。它生在海边的石头缝里,根是白的,挖出来晒干,碾成面,面是灰白的。南边也种这个,可是南边的根辣,北边的不辣。这一味不辣。”
“你怎么知道不辣?”
“因为我不辣。”崔闻笛说,“我把木签上那一点凑到舌头上试了一下。”
“你试了?”
“试了。”崔闻笛说,“半厘,试完我喝了三碗水。”
“第二样。”
“第二样是方子。”崔闻笛说,“单用这一味,是要吐的,吐完还能救回来。可这一味上头还配了三味走的东西。三味走的是让药走得快、走在血前头。”
“哪儿的方子?”
“西夏的。”崔闻笛说,“南边不用这一套。南边用药,讲的是缓;西夏用药,讲的是快。四味药配在一起,是西夏的配法。”
“第三样。”
“第三样是手。”崔闻笛说,“把药抹在杯口缝里,抹的时候要匀,要薄,要不碰着杯子外头。这不是下毒的常法。下毒的常法,是把药扔进酒里。”
“这是哪儿的法子?”
“燕云的。”崔闻笛说,“燕云的汉军,学南边的军器,又学北边的野法。两样掺在一起,就成了这个。”
“第四样呢?”
崔闻笛把那只杯子举起来。
“第四样是这只杯子。”他说,“还有坛子,还有封纸。”
“杯子怎么了?”
“杯子是官窑里的。”崔闻笛说,“它薄。它白。它烧得比北边的匀。”
“坛子呢?”
“坛子的封纸上有一个圆印,印里一个‘官’字。”
他把杯子放回布上。
“这一坛一坛酒,”他说,“是官酒。是有人从官仓里拨出来的。拨出来,封上,写上,运到这个营地。”
白上人听着。
“四家。”他说。
“四家。”
白上人没有问第五句。他把手放在箱盖上。
“写字的。”
“在。”
“你把这四样写下来。”白上人说,“写完,另抄一份。”
“抄哪一份?”
“抄四样里最要紧的那一样。”
“哪一样最要紧?”
“你自己挑。”
韩铁衣把笔蘸了墨。
他先写四行。
第一行:药,渤海。
第二行:方,西夏。
第三行:手,燕云。
第四行:酒,官。
写第四行的时候,他把“官”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点。
写完他把笔搁下。
“我挑第四行。”
“为什么?”
“因为前三样,都是外头的。”韩铁衣说,“药在渤海,方在西夏,手在燕云。这三样,都得从外头进来。”
“第四样呢?”
“第四样是里头的。”他说,“酒是官酒。官酒在官仓里。官仓的钥匙,不长在渤海,也不长在西夏。”
白上人没有马上说话。
他伸手把那四行字一行一行摸过去。摸到第四行,他停住。
“你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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