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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第七具 (第3/3页)

不知道。”风不问说,“我只知道,那个人躺在那儿的时候,手里有一枚扣子。”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往回走 · 天黑之前 · 闻人默与崔闻笛

    闻人默走在第二个。

    他走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脚抬起来落下去,他的脚是先落一半,再踩实。他手里的竹杖点在地上,点得很轻。

    崔闻笛走在他旁边。

    “你的杖今天点了三千下。”崔闻笛说。

    “你数了。”

    “我没数。”崔闻笛说,“你点的节奏变了。早上你点得慢,刚才你点得快。”

    “风大,我点得实一点。”

    两个人走了一段。

    “闻人默。”

    “嗯。”

    “你在他们身上摸到的那个字,你说是墙上摸过的。”

    “是。”

    “墙上那个字,你摸的时候,是在哪儿。”

    “两个地方。”闻人默说,“一处是一个关口。一处是驿站后头的旧墙。”

    “墙上是一道痕。”

    “是一道。”闻人默说,“只刻了一半。”

    崔闻笛走了几步。

    “你摸了几个。”

    “六个。”

    “我说个数。”崔闻笛说,“你今天摸了七具,七具的衣襟里子上,有几具刻了字。”

    “六具。”

    “六具。”崔闻笛说,“墙上也是六个。”

    他把药箱换了一边背。

    “一样的数。”

    “一样的数。”闻人默说。

    “一样的数,不一定是一样的事。”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竹杖往前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深浅。”

    闻人默把竹杖夹在腋下,两只手在身前比了比。

    “墙上那六道痕,深。”他说,“刻在土墙上,用的是铁。指甲刻不出那么深的。刻的人有刀,或者有钉。”

    “身上这六道呢。”

    “浅。”闻人默说,“很浅。是用指甲刻的。”

    崔闻笛停下来。

    “指甲。”

    “指甲。”闻人默说,“刻在贴肉的那一面。他刻的时候,衣裳穿在身上,刻的是自己胸口那一块。”

    崔闻笛站着看了一会儿前头那七个人的方向。

    “墙上的深,身上的浅。”他说。

    “墙上的是给别人看的。”闻人默说,“身上的,是给自己留的。”

    “他自己留着做什么。”

    闻人默把竹杖重新拿起来。

    “人要知道自己是谁。”他说,“雪底下躺着的人,什么都带不走。衣裳要被雪泡烂。刀要被土吃了。”

    他往前点了一下竹杖。

    “只有刻在自己身上的字,烂得慢一点。”

    崔闻笛走了很久。

    “你今天摸的时候,手停在第几个上最久。”

    “第七个。”

    “为什么。”

    “第七个那不是字。”闻人默说,“那是半笔。”

    “半笔?”

    “别人刻的是半个字。”闻人默说,“第七个刻的,是半个字的半个。”

    他把手举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下。

    “一道横,横的当中有一笔。那一笔很淡。淡,是因为刻的人手没劲了。”

    “他刻到一半死了。”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他没有刻完。”

    风把两个人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

    “他为什么不刻完。”

    闻人默走了十几步。

    “刻完,就得写名字。”他说。

    “写名字怎么了。”

    “写了名字,”闻人默说,“就是承认自己回不去了。”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夜】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的火比走的时候少。二十来堆剩了七堆,七堆里还有两堆是空的。

    大圈中央那堆火没有人再点。地上剩一圈黑,黑上落了雪。

    韩铁衣把顾惊澜叫到大圈外头。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雪堆坐下,把怀里那叠纸摊在膝盖上。

    纸是硬的,边缘已经起毛了。

    “我要写一件事。”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写。”

    “哪一件。”

    “扣子。”

    顾惊澜把手伸到火那边烤。

    “扣子只在两个地方可能掉。”她说,“一,停人的帐子里,忽兰死了以后,衣裳换的时候。二,会盟宴的席上。”

    “我记的是帐子。”

    “你的记录是对的。”顾惊澜说,“你写的时候,看见的是帐子。”

    “那它怎么到了雪原。”

    “有人把它从帐子里拿走了。”

    韩铁衣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顾惊澜说,“我知道一件事。”

    “哪一件。”

    “帐子里当时有谁。”

    韩铁衣把纸翻过来。他找到那一页。

    “我写了。”他说,“帐子里有蒲带。有朵儿只。有入殓的两个老婆子。耶律湮在外头站着,没有进去。”

    “朵儿只把刀解下来放在门外。”顾惊澜说,“刀头朝北。”

    “是。”

    “他为什么把刀解下来。”

    “他说刀不能进死人的帐子。”

    “谁教他的。”

    “他说教他那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韩铁衣说。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这句话,三年前有人教过他。”她说,“教他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两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你不用写是谁。”她说,“你写一件事就行。”

    “写什么。”

    “写:扣子从帐子里出去的。”顾惊澜说,“有一个人进了帐子,拿了扣子,走了。”

    “为什么拿扣子。”

    “因为那枚扣子有人认得。”顾惊澜说,“蒲带认得,我认得,你也认得。这枚扣子南北两头都认得。”

    韩铁衣把笔拿起来。

    “他拿它做什么。”

    顾惊澜看着大圈中央那堆灭了的火。

    “他拿它,是为了让人找到他。”

    韩铁衣的笔停在纸上。

    “找不到。”他说。

    “他留了位置。”顾惊澜说,“他量好第八个位置,躺上去试了一回。他不是来埋人的。”

    风把营地边上一堆火的火星吹起来,吹了一屋子高,又落下去。

    “他是来给自己留位置的。”顾惊澜说。

    韩铁衣把这一句写下来。

    他写得很慢。写到最后那个字,风把纸吹起来一角,他用手压住。

    压住以后,他没有再写。

    他看着那张纸。

    上面已经写了九行。

    他低头看第十行。

    第十行空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笔,又搁下。

    “白上人问我,谁把他们摆成那样。”他说。

    “你说。”

    韩铁衣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我说不出来。”他说,“可我先给他留一行。”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纸上。

    纸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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