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别看 (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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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问回来的那天,雪又下了一层。
雪不大,是碎雪,落地就化。
他站在大圈口,把袖子撸上去,给韩铁衣看手腕。布上剩八个结。
“六家送完了。”他说。
“你解了两个。”
“解了两个。”风不问说,“头一家送完,走半天路就到第二家。路是连着的,我解了一个。第二家送完,路分了岔,我又解了一个。”
“剩下的四个呢。”
“剩下的四家要过河,要翻一道梁子。”风不问说,“过河翻梁,我不解。”
韩铁衣从怀里把册子掏出来,翻开。他找到他记的那一行,在“七张”底下添了“送出六张”。
“收了五家。”风不问说。
韩铁衣把笔停住。
“一家没收。”
“哪一家。”
“紫旗家。”
风不问把那卷少了一份的纸递回来。纸卷上还捆着那根绳,绳上打着一个结。
韩铁衣把绳解开,数了数。六张里剩一张。
“谁退的。”
“一个女的。”风不问说,“十五六岁,头发剃了一块。”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认字。”风不问说,“她把纸还给我,说,你给他。”
韩铁衣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是他自己写的。上头是他写的字,一行一行。底下的手印也在,是白上人按的。
纸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折得很轻,是她折的,折完了又展开,展开的时候压得不平。
“她还说什么。”
风不问想了想。
“她说,我们家的人不认字。”
“还有呢。”
“她还说了一句话。”风不问说,“她说,这张纸上的字,她阿爹认得。”
韩铁衣把纸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照着她那道痕折的。折完他把纸塞进怀里,跟册子放在一处。
“你歇着。”他说。
风不问没有动。
“你要去哪儿。”
“紫旗圈。”
风不问看着他。
“路我认得。”他说,“我送你到圈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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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圈里,白上人的火又添了一把柴。
韩铁衣走过去,把最后那张纸搁在秤盘上。
白上人看了一眼。
“退回来了。”
“嗯。”
“谁退的。”
“紫旗家那个女的。”
白上人把纸拿起来,抖了一下。
“她退,不是不认。”他说,“退回来,是要看我们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
“你要留着。”白上人说。
“留着做什么。”
“她退回来,意思是一句话:她不服这张纸。”白上人说,“不服的人,你把纸扔了,她就胜了。你把纸留着,她就得天天想着这张纸在你手里。”
韩铁衣把纸收回来。
“她阿爹果然认得字。”他说。
“她阿爹懂文书。”白上人说,“懂文书的人,不看纸上写的是什么,看纸上是谁写的。”
他顿了一下。
“她退回来,也是替他退的。”白上人说,“他不能自己退。他自己退了,就是明着跟六家撕。他让女儿退,退回来是孩子的事。”
火里的柴烧断了一截,往下一塌。
“她退纸,是把话说了一半。”白上人说,“另一半留着。”
韩铁衣看着火。
“她说的另一半,”他说,“我今天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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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旗圈里没有人住。
旗抽走了,帐子也撤了。地上剩下一块压过的毡,毡上有一个圆,是帐子底压出来的。圆的边上有几根草,是绑帐绳的时候压进去的。
圈里的火塘早灭了。火塘是石头围的,围成一个圈,石头上有黑。
蒲带就坐在那个火塘边上。
她没有带帐子。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样东西,用一块布盖着。
韩铁衣从圈口过的时候,她抬起头。
“你看什么。”她说。
“我走路。”
“这儿没有路。”
韩铁衣停下。
“你一个人在这儿。”他说。
“我不是一个人。”蒲带说,“我阿爹在那边。”
她朝营地西边抬了抬下巴。西边是紫旗家摊开的那一片,帐子还在,只是旗拔了。
“你阿爹不让你来。”韩铁衣说。
蒲带看了他一眼。
“谁说的。”
“没人说。”韩铁衣说,“你要来,早就来了。”
蒲带没有再问。她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块布。
“你别看。”她说。
“我没看。”
“别看我面前这块。”
韩铁衣把眼睛挪开。
他往圈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把旗抽了,圈还留着。”他说。
“圈是我阿爹的。”蒲带说,“旗是七家的。旗还回去了,圈还是我们的。”
“七家散了六家。”
“散的是旗。”蒲带说,“人没散。”
韩铁衣走出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蒲带还坐在那儿。她的手搭在那块布上,没有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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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圈里这些日子少了一半的人。
七面旗抽走一面,还剩六面。六面旗底下的人,有三家已经收拾东西走了。剩下的三家,说要等雪化透。
韩铁衣把风不问送纸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添了一句。
“紫旗家没走。”
叶孤鸿在火边上蹲着。
“留下的三家,两家是等着收账的。”他说,“一家是等着收人。”
“哪一家等收人。”
“紫旗家。”叶孤鸿说,“紫旗家死了一个。”
韩铁衣没有说话。
死的那一个,是耶律湮的侄儿忽兰。
“死了人,是要把人带回去的。”叶孤鸿说,“带一个人的尸首,比带十个人的货重。他走不了。他得等雪化。”
“还有个说法。”闻人默开口了。
他一直坐在火边的角落里。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
“紫旗圈里,有人在磨东西。”他说。
“磨刀。”
“不是刀。”闻人默说,“磨刀的声音是一下一上的,来回两下。这儿的不是。这儿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的是把钝的东西磨尖。”
“磨什么。”
“细的。”闻人默说,“不是铁。铁的磨起来有腥味。这个没有。这个磨起来像磨一根骨。”
叶孤鸿抬起头。
“骨头磨尖了,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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