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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十二章 初行 (第1/3页)

    正月十八,落灯。老城厢的灯,是从午后起落的。

    十三上灯,十八落灯。豫园的灯市闹了五夜,今夜收官。灯工扛着长梯从桥这头往桥那头走,一盏一盏往下摘。兔子灯摘下来,里头的烛头掐了;走马灯摘下来,筒子里的纸人停了。跑了一夜又一夜的状元、书生、骑马的官,今夜都歇了。

    收灯的老话:灯落地,年过完。

    江衡从豫园边上过,站着看了一会儿。往巷子深处走的时候,身后有人开口。

    “守夜人的门,不用问路。”

    他回头。巷口立着一个姑娘。二十来岁,藏青布罩衫,袖口束得紧紧的,像刚从柜台上下来。手里没提灯,肩上一个蓝布包袱,方方正正。

    “灯在哪儿,门在哪儿。”她说,“好找。”

    “找谁?”

    “找你。”她走近两步,“恒昌当铺,温汐,咱们见过面。”

    她递过来一张字条。官楷,一行一行,写得干净:查:息钱一枚,去向。司权不入市,借道,恒昌。落款一方小印。紫的,印文认不真切。

    “市里你去不得,司里进不去。”温汐说,“这枚钱,如今卡在当间儿上。司里出条子,我们家出人。”

    “为什么是你?”

    “当铺是中立地,两头都认。”她顿了顿,“程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说什么来着’。”

    江衡想起鬼市口那晚。老头背着手,说:真有那一天,别自己摸进去。得有人带。到时候,市自己会给你派人。

    “你就是,”他问,“市里派的?”

    “我是当铺的。”温汐说,“当铺在市里开柜,仅此而已。派不派的,你问程师父去。”

    框缝里,三足把脑袋往里缩了缩,声音压得极低:

    “离她远点。”

    “嗯?”

    “当铺的秤,”老蟾的声音闷在框里,“什么都称。称得动我。”

    温汐的眼风扫过来,在算盘上停了半息。

    “它比你有账。”她说。

    江衡背上算盘。临出门,温汐交代规矩。

    “进了市,三件事。一,脚跟着我。二,手揣着兜。三……”她看了他一眼,“你的眼,收着。市里,不许看账。”

    “满市的账,不是都敞着?”

    “敞着,是让人知道的。”她说,“你那种看法,是把账往眼里收。招东西。”

    三足在框里慢悠悠补了一句:“丑话搁前头。你如今满打满算,三成账力。看账,三笔到头。第四笔……”

    它顿了顿。“自己疼,自己知。”

    出门前,江衡绕去了医院。爷爷胸口的琥珀,黄澄澄一粒,不动。江衡掖了掖被角,坐了一小会儿。

    “今晚进趟阴市。”他说,“回来讲给您听。”

    监护仪上的线,走得又直,又稳。

    苏州河到了。旧仓库区在河对岸,黑压压一片,只零星几窗灯。桥是座老桥,铁骨水泥,桥板裂着缝,缝底下是黑的水。这头,人间的路灯次第灭着;那头,一盏一盏的气死风灯,正次第亮起来。

    子时,市开。

    “人间把灯收了,”温汐抬脚上桥,“市里把灯点起来。灯就是市门,灯到哪儿,市开到哪儿。”

    桥头摆着一只匣。木头的,包着铁角,木色黑得发亮,上头一个孔,不是锁孔,是钱眼的形状。

    温汐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钱。五铢,旧钱,穿绳的方孔磨得溜圆。她把钱投进孔里。

    叮。

    极轻的一声。桥板上,从这头到那头,极淡的光一线一线亮过去,像算盘上珠子过梁。

    “钱进了匣,归谁?”江衡问。

    “桥。”

    “桥自己收账?”

    “票号的老规矩。汇通天下,桥通阴阳。”温汐说,“这匣子在桥头蹲的年头,你问它。”她朝算盘抬了抬下巴。

    框缝里,三足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比我岁数,小不了几岁。”顿了顿,又嘀咕:“昨天才讲的课,今天又问。”

    温汐又摸出一枚五铢,也投了进去。

    叮。

    “头一遭进市的,”她说,“保人垫。”

    “记账了。”江衡说。

    这话头一回,落在别人垫他的账上。

    “记哪儿?”

    “账册。”

    “市里不认册。”温汐说,“市里认据。”

    “册在,账就在。”

    温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上桥前,她抬手把胸前一样东西掖进了衣领。一块小小的旧锁片,链子细细的。掖好了,才抬脚。

    江衡看见了。没问。守夜人的规矩:别人的事,不问。走在桥心,他回头。桥这头,老城厢的灯收干净了;桥那头,气死风灯一盏连一盏,往深处亮,望不到底。

    过了桥,就是市。先过市口。骑线摊还是那些骑线摊,半张桌子在市里,半张桌子在市外。运气地摊的蓝布还在老地方;绳墙挪了几步,几百根绳打着结,在灯下静静地垂;卖梦的铺子前头,老周头正低头挑灯芯。

    那晚,江衡站在口外,往里看。今晚,他从里往外看。灯还是那些灯。不一样的,是今晚他有了走的资格。

    “温姑娘。”老周头直起腰招呼。又看江衡,笑了,“又来啦。”

    “头一回,正经进来。”

    “啊。”老周头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常来。”两个字,还是像找零。

    市口是摊,市里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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