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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八章 借东风 (第3/3页)

取出随身带的纸笔,就着石头,飞快写了一封信。字是温夫子教的,一笔一划,端正。

    "这封信,你替我带回龙虎山。"张山峰把信和账的抄本——他连夜在义塾请裴先生又抄了一份——一起裹好,"交给张真人,再请他转呈老真人。我只求门里一件事:明着认我这个弟子。挂个牌,让天下人知道,武陵镇这个带令的少年,是龙虎山的人。"

    孙清安接过来,掂了掂:"就这?"

    "就这。"张山峰道,"有了这块牌,玄平川的兵,明着就不敢动我。"

    "成。"孙清安把信塞进怀里,翻身上驴,"我这就走。你呢?"

    "我回明德堂。"张山峰道,"去见温先生。"

    ---

    武陵镇还是那个武陵镇。可张山峰走在青石板路上,觉得什么都变了。

    药铺的门开着。王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慢悠悠拨着算盘,抬头看见他,也不惊,只笑了笑:"回来了。"

    "王掌柜。"

    "桃花巷那位,还在装聋。"王掌柜压低声音,"兵丁守了他七天,见是个醉得站不稳的老头子,又抓不到什么把柄,这两天,松了。"他顿了顿,"赵家呢,这两天闭门不出。赵承业那小子,听说躲在府里,不敢上街。"

    "他怕什么?"

    "怕官府算账。"王掌柜慢悠悠道,"'开河运'封渡口,是他带的头;搜土地庙,是他带的人。结果三千兵马折在泥里,玄印道人早没影了。赵家现在,是把自己挂在墙上,等人来揭。"

    张山峰点点头。

    "王掌柜,"他道,"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说。"

    "您帮我递个话给赵家。"张山峰道,"就说——玄印道长把他们当刀使,刀断了,他把刀扔了。如今官府要问罪,赵家想脱,只有一条路:把玄印来过武陵镇、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字一句,写下来。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王掌柜眯起眼,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娃子,你这是要反客为主了。"

    "不是反客为主。"张山峰道,"是他们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了。"

    王掌柜点点头:"这话,我递。"

    张山峰又道:"还有那'三千兵马陷泥里'的事,您药铺人来人往,消息最灵。该怎么传,您比我懂。"

    "懂。"王掌柜拨了颗算珠,"不用你教。"

    ---

    明德堂里,温夫子正坐在杏坛后,晒着太阳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张山峰,也不意外,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先生。"张山峰在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多话,先把那枚青泥令,双手呈上。又把裴先生那卷账,放在案上。

    温夫子先拿起令,对着太阳看了看。又展开那卷账,一页一页,慢慢读。

    茅檐下,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温夫子读得很慢。读到一半,他的手,抖了一下。读到最后一页,他把账卷起来,闭上眼,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原来二十年前那把火,是这么烧起来的。原来我辞官那年,京里那桩不了了之的案子,根子在这儿。"

    他睁开眼,看着张山峰:"你知不知道,老夫当年,为什么辞官?"

    张山峰摇头。

    "因为这桩案子。"温夫子道,"老夫在翰林,替这桩案子写过奏疏。写上去,留中不发。再写,再留中。写了三回,老夫就明白了——这案,不是查不了,是有人不许查。老夫这官,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一卷铺盖,回了这三尺杏坛。"

    他站起身,走下杏坛。

    "老夫以为,这一腔浩然气,这辈子,就烂在这方讲台上了。"温夫子望着张山峰,眼睛里有种很多年没有过的光,"没想到,还有用得着它的一天。"

    他走到明德堂后头。那里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两道封条,封条已经泛黄发脆。

    温夫子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先生,这是……"

    "明德堂的书库。"温夫子道,"老夫辞官那年,亲手封的。封了二十年。"

    他把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锁,开了。封条剥落下来,像一片旧的壳。门轴吱呀一声,推开一线,一股尘封了二十年的书卷气,涌了出来。

    门里,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一排一排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

    温夫子侧身,让开张山峰。

    "你带令回来,这门,也该开了。"他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小娃子,从今天起,这山上的路,你上去,走一遭。"

    张山峰站在那扇门前,望着门里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堆满了书的路,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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