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读书 (第1/3页)
姜鹤年面上没有表情,但是语气强硬了几分。
“我自然知道他四岁。”
“书院卯正开课,从这里到城东要走两刻钟。”苏梧说,“他现在一天还要睡三个时辰,晌午不睡就闹。到了那边,睡不好,吃不好,四岁的身子——”
“苏梧。”姜鹤年想要打断。
“爹,我不是不让他读。”苏梧的声音低下去,“我是说,能不能再等两年。”
姜知让在旁边接上。“爹,梧娘说的是,昭儿从生下来到现在很少出这个宅子,书院里三十来个学生,大的十四五,小的也有八九岁,他去了坐在那里,先不说他能不能交到朋友,真有点什么谁看着他?”
“夫子看着他。”
“夫子那么多学生要管,还要讲课。”
“那就让砥哥儿看着他。”
姜知让停了一下。
“爹,砥哥儿他自己都看不住。”
姜砥在下首“哎——”了一声。
姜鹤年没有理他,他把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
“知让。”
“儿子在。”
“你跟我说实话。”姜鹤年说,“你是心疼他,还是不想让他去?”
堂上没有人说话。
姜知让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我心疼他。”
“心疼。”姜鹤年重复了一遍,“心疼是应该的,他是你的幼子,你两口子把他捧在手心里,夏天怕热,冬天怕冻着,走路还怕摔着,同样是你们的儿子,砚哥儿三岁就在船场满地爬了,砥哥儿四岁就被我追着打了,我知道你们偏心,但我没说过一个字吧,也一直都由着你们溺爱他。”
苏梧的脸白了一下。
“可是知让。”姜鹤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疼他,是你们的事。你们不能拿疼他这两个字,坏了这孩子的前程!”
一句话砸下来,堂上鸦雀无声。
厨房那边还在剁东西,一声一声的,隔着两进院子传过来。
姜鹤年喘了两口。
“姜家从我爷爷手上传下来,三代人,做船,做茶,做矿,做香料,做药材。江南四家,我们坐头一把交椅。平江府城南半条街都是我们姜家的。可是我这一辈子,进衙门要从侧门走。”
“县尊换任,我送两千贯的贺礼,人家收下了,请我去坐,坐在下首第三张椅子。第一张是学官,第二张是本地一位举人,那位举人家里三亩薄田,考上举人之前,一年到头吃的还是我们家铺子里赊的米。”
“我不是要他去做官。”姜鹤年说,“但如果他能考个秀才呢?我是要姜家有一个人,进那道门的时候,能从正门走。”
他转过头看着姜知让。
“我等了一辈子了,你们我已经指望不上了,但孙子我还不能指望?”
姜知让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爹。”他最后说,“那能不能这样,书还是读的,我在外头请几位有功名的先生回来,就在家里教。教到七八岁,再送书院。”
“不行。”
“爹——”
“你以为我没想过?”姜鹤年说,“家里这四位先生,孟先生是坐了一辈子馆的,曹先生教字,秦先生教算,吴账房教看账。四个人一个功名都没有。”
姜知让不说话了。
“有功名的人不到商户家里坐馆。”姜鹤年说,“这不是钱的事。人家一辈子考出来的那点东西,是他家的脸面,不肯拿到我们这些商户家的院子里来卖。”
“为了砚哥儿我也不是没努力,这些年我托人问过三回。”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回都是这句话——姜翁厚意,只是舍不下书院的学生。”
他把手放下。
“鹤山书院的山长姓沈,做过两任知县,致仕十一年。他手底下这一榜出去,中过两个举人,六个秀才。科举这条路怎么走,什么时候下场,什么时候压着不下场,只有那些人知道。”
“这些东西,家里教不了。”
姜知让退了半步,扶着椅背坐下了。
苏梧还站着。
“梧娘。”姜鹤年看着她,语气缓下来。
“我不是要跟你们置气。你放心,我明日亲自去,跟沈山长说清楚。头一年不上正课,只跟着蒙班认字。晌午我派车接回来睡,睡足了申时再送回去。小厮配两个,一个跟着他,一个专管接送。”
苏梧的嘴唇动了一下。
“爹。”
“你还有什么。”
苏梧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笔、脚踩在脚凳上的孩子。那孩子也正抬着头看她。四岁的眼睛,闪烁着期待。
苏梧站了三息,浑身脱力。
然后她慢慢坐下了。
“我听爹的。”
姜鹤年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松开了。
“好。”他一拍桌子,“这才像话。来来来,吃饭吃饭。”
后厨开始上大菜,堂上的气氛活过来。钱惠娘头一个动筷子,一边布菜一边说昭哥儿往后是要中状元的,说完自己先笑了;姜知安给父亲斟酒;姜蕙夹了一块鱼,剔了刺,放到姜昭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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