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县案首 (第3/3页)
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原就说过,什么时候下场我说了算。”
书房里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
沈山长把茶盏放下。
“姜昭,你这半年一直在赶。”他说,“功课不用人催,问题一天问二十个,你像后头有人追你。”
“我要给你的,就只有这句话。”
“往后你不必再赶了。”
姜昭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她这一年想过很多事。她想过要多久才能考出来,想过一层一层要过多少关,想过自己五岁的身体撑不撑得住五场。
她从前对这条路的所有认识,其实只有几个词——金榜题名,金殿传胪,状元游街。她以为难的是那场考试。
今天她才知道,科举之路不只是最后那一下,前头是这些也是,山长一个人替她算了两千八百个人、算了一位知县的性子、连她的年岁也算进去了,然后押了一把。
而这些,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站起来,退开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沈山长受了这一礼,受完他摆了摆手。
“你谢我做什么。”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册书,“我押的是我自己的眼力。赢下这一把的,是你自己写的那五份考题。”
他把书放在案上,翻开。
“明日照常讲书。”
姜昭出书房的时候,书院里已经炸开了。
消息是散学前一刻传进来的——城里那位报信人多跑了一趟,跑到鹤山书院来讨了第二回赏钱。
正课班的门口挤了二十几个人。姜砥站在中间。他今日刚下课,人还没走出讲堂就被围住了。
“姜砥!姜昭是你弟弟?”
“是。”
“他可是县案首!”
“是。”
“五岁?”
“……是。”
姜砥这一天说了几十个“是”,说到后来,脚底下有点发飘。
他其实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案首”是个什么名堂。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在恭喜他,连平日里不太搭理他的正课班师兄都过来拍他的肩。
姜硕在旁边被连带着恭喜。有人拍拍他的头说“你们姜家真是了不得”,姜硕红着脸说“是我三……是我堂弟”。
姜砥听见这一句,斜了他一眼。不过今天心情好,不计较姜硕也跟着扬眉一把。
他清了清嗓子,把袖子往上一挽,开始安排。
“阿柏!”
“二公子。”
“回家一趟,跟家里说一声,我们晚些回。”
“回什么话?”
“就说我请客。”
阿柏站在原地没动。
“愣着做什么。”
“……二公子请谁的客。”
姜砥把胸脯一挺。
“书院的先生们。”
他说完转身就往东厢那边走,走得极有派头,走到一半又回头,把姜昭也拽上。
“你跟我一块儿去。你是案首,你说话管用。”
方夫子那边最好办。姜砥进门就拱手,拱得很像回事:“先生,晚上到我们家用饭。”
方夫子看着他。
“你们家?”
“我们家。”姜砥说,“我做主。”
“你做主。”
“我是他哥哥。”姜砥说,“他今年五岁,家里的事我替他张罗。”
方夫子笑得胡子直抖。姜昭站在他哥哥后面半步,没说话。她今日一句都不必说,她哥哥一个人能把这件事办完。
“去。”方夫子擦了擦眼角,“我这就换衣裳。”
沈山长那边,姜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没跟山长说过三句话。
“进来。”
姜砥推门进去,先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把方才那套话又说了一遍,说到一半自己没底气了,声音低下去。
沈山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后头的那一个。
“年前你父亲来请过我一回。”他说,“我当时怎么答的?”
姜昭抬起头。
“先生说,中了一定去。”
“那就去。”
姜砥“嗷”地叫了一声,叫完自己捂住了嘴。
出书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门口停了三辆马车——府里派来的一辆,老太爷临时加的两辆。车夫见他们出来,赶紧把脚凳放下。姜砥抢先上了车,坐定以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上来。”
姜昭爬上去。
车帘放下,车动起来。
“昭儿。”
“嗯?”
“案首是什么。”
姜昭转过头看他。
“就是头一名。”
姜砥“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多少人里头的头一名?”
“两千八百个。”
车里安静了三息。
姜砥“腾”地一下坐直了,脑袋撞在车顶上,捂着头“嘶”了半天。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刚才在书院跟人家说‘是’的时候,我以为就是考上了!”
“你说的都对。”
“那不一样!”姜砥揉着脑袋,越想越激动,“两千八百个……那我方才应该多说两句的。我就说了一个‘是’,我应该说——”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说什么。
“算了。”他说,“反正明日还能说。”
马车拐进城南那条弄堂的时候,姜昭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姜家那两扇黑漆大门开着。门口挂了两盏新的红纱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一片人,最前头那个是三婶。再往里,游廊两边的灯一路点过去,一直点到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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