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宗副山长 (第1/3页)
外舍的学子回书院那一日,官府开始问话。
问话设在讲斋西头的偏房里,廊下站着两个皂衣差役,腰里挎着铁尺,一边一个。
学子们在廊下排着,叫到谁,谁进去,出来一个,差役就把人往院门外头一指,不许在廊下停,也不许跟排着的人搭话。
姜昭排在中间,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进去,门帘是一幅靛青的粗布,掀起来,放下去,每掀一回,廊下的人都往那边看一眼。
赵晖进去得早,在里头待的工夫比旁人都长。出来的时候,他低着头,贴着廊柱一直走到台阶底下,没回头。
郑谦益是在她前头几个进去的。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平常的,下巴抬着,袍角掖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一圈青,眼白里布着血丝,像是几夜没睡。
步子比平常快,跨门槛的时候,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很轻,他自己都没低头看,就那么过去了。
他从姜昭身边经过,平日他从她身边过,眼睛是往下斜的,嘴角是往上挑的。今日他看了她一眼,比平日多停了一息,就那么看了一眼,走了。
“姜昭。”
门帘里头叫到她了。
偏房不大,临时搬进来一张长案,知府坐在案后正中,五十上下,绯色公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大氅,手边一盏茶,盖子扣着,像是一口也没喝过。
卢知县侧坐在案角,面前摊着供簿,笔尖蘸饱了墨,等着。
两位副山长陪坐在下首。
宗副山长端坐在案尾,皂色直裰,两手搁在膝上,脸上什么也没有,只眉峰微微蹙着。
何副山长坐在侧边一张圈椅里,换了身家常的茶褐色道袍,见她进来,先冲她递了个眼神,嘴角往上带了一带。
姜昭行了礼。
“案发当晚,你在何处?”知府问。
“学生在水房后头的柴房洗澡。”姜昭说,“回来的时候,火已经起了。”
“可有人证?”
“水房烧水的婆子知道,热水是她看着送进柴房的。”姜昭说,“火起来以后,学生在水房门口拦过一个提水的小厮,问他是哪里着了。”
何副山长在侧边接了一句:“水房那边,昨日我叫人去问过,是有这么回事。那小厮也记得,说是叫个南边口音的小相公一把拽住了。”
知府点了一下头,卢知县的笔落下去,沙沙地记。
“你与林述,平日交情如何?”
“同窗之谊。”姜昭说,“一道吃过一顿饭,说过几回话。”
知府点了一下头,第三句跟着就到了,口气和前两句没有两样:“近日,可曾见林述与什么人结怨?”
姜昭没有立刻答。
章世勋拦着林述放的那句话,是赵晖听见的,不是她,她要是说出来,官府头一个要问的,就是“你听谁说的”。
而后山亭子里的那一番话,是她和林述两个人的事,说出来,又会被追问,聊了什么?
算来算去,能说的只剩一样,旧箭道那棵皂荚树底下,郑谦益找过林述。那是大白天,箭道上人来人往,看见的未必只有她和裴湛。
她说了,不算出头。不说,往后若是有人提起,倒显得她心里有鬼。况且她也想看看,这句话丢进这间屋子里,会是个什么动静。
“学生见过一回,”她说,“郑谦益单独找过林述。”
卢知县的笔尖在供簿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
案尾,宗副山长的目光抬了起来,落在她脸上,一直没挪开。
“说了什么?”知府问。
“隔得远,没听清。”
知府把手边那盏茶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又扣了回去,还是没喝。
“郑谦益方才自己说了。”他口气淡淡的,“那日他是劝林述专心备考,莫在旁的事上分心。”他抬手冲卢知县一示意,“记上,与郑生所供相合。”
卢知县低头去写,这一回,笔没停。
姜昭垂着眼,没出声。
郑谦益在她前头进来,没等人问,自己就把那一回说了。
她想起他方才跨门槛绊的那一下,眼底那一圈青,那不像是一个心里有底的人。他自己先说出来,是怕旁人说出来时说不清?还是有人叫他先说?她分不出来。
可不管是哪一样,到了这间屋里,就是“劝他专心备考”。
这一句记进了供簿,往后谁再提起林述,郑家都可以说一句:不计前嫌,甚至劝过的。
何副山长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叫她不必紧张。等卢知县搁了笔,他才温声开口:“姜昭先回去吧,不必惶惶。”
宗副山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昭起身行礼,出了门。
廊下的差役把手往院门外一指。她顺着走出去,在院门口碰上了秦墨。秦墨比她早进去几个,手腕上还缠着布,站在一棵柏树底下,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站着。
“问了你什么?”
秦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就问了我当晚在哪。”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说,在睡觉。”
姜昭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谁也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书院在讲堂外头的照壁上张了榜。
榜是宗副山长亲笔写的,写的楷书,一笔不苟: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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