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送亲 (第2/3页)
”
姜蕙愣了愣,拿帕子掩住半张脸:“……那就后日。”
册子末一页夹着一张单子。
姜昭抽出来看:西窑账房原先的窗朝北,已经换到朝南那一间;上窑的路,第二道坡雨天滑,要穿厚底的鞋;看火的老师傅嗓门大,不是骂人,你不必怕。一条一条拿小楷列着,末了一句:“还缺什么,你添。”
姜昭把单子原样夹了回去。
“姐姐,自定亲到如今,你觉得他怎么样?”
“哪有这样问的。”姜蕙低下头,拿指尖去抹桌面上并没有的灰,“三年了,年年来拜年,坐在下首,茶喝得比谁都急,话统共没说满十句。”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话全写在纸上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帕子又掩了上去,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姜昭往椅背上一靠,也跟着笑。
她长到这么大,头一回看见这位姐姐脸红。
外头有婆子在喊,问那一对青花梅瓶装哪一只箱子,另一个应了一声,脚步声又远了。
“不说我了。”姜蕙把册子收回坐褥底下,“你们书院,策论都考些什么?”
“什么都考。漕运、盐法、边备、赈灾。上个月写的是常平仓。”
“你写的什么?”
姜昭没讲仓,只拣了一件说:有本旧账,驿站的马料一年报了三回,三回的数一样,一两一钱都不差。有位做过通判的老先生,看了三个月才看出来。
姜蕙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容易。马料要看季节。冬天没青草,全靠干料,吃得多;夏天有青草,干料吃得少。三回报得一样,要么是马不吃草,要么是账是抄的。”
姜昭撑着下巴,听得入神:“骡子吃得比马多,还是少?”
“少。”姜蕙从笔架上抽了支笔,拿笔杆点了点她,“骡子耐粗,一匹马的料,够一头半骡子吃。我娘的铁矿上有骡子,骡子的料账,我对过两年。”
“那位老先生看了三个月。”姜昭说,“下一篇策论我就这么写:做过通判的,不如喂过骡子的。”
姜蕙拿笔杆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
那只手收回去,搁在桌沿上,中指的指节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她把书案角上那只楸木匣子推了过去。
“新婚礼。”她说,“我自己备的。”
姜蕙拨开匣扣。
上头一层是一只小算盘,紫檀的框,十三档,算珠是象牙的,巴掌大,能揣进袖子里。底下压着一本空账册,青布面,里头一个字也没有,只有格子。
格子是姜昭拿尺子一道一道画的。横着一行是一个月,竖着一栏一栏:窑次、柴、土、釉、正品、次品,最后一栏空着,栏头写了两个字:“备注”。
姜蕙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腊月那一行,手停了。
柴数和窑数在同一行上,挨着。
“这样写,”姜昭说,“腊月的柴,就岔不到八月去了。”
姜蕙没抬头。她把那一页按平了,拿指腹顺着那一道道墨线摸过去,摸到“备注”那两个字,停住了。
“这一栏写什么?”
“写姐姐看出来、旁人看不出来的。”
姜蕙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一圈,别过脸去,拿帕子擦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这个本来想明早让丫头送去,”她说,“你来了正好。”
她走回来,把那样东西塞进姜昭手里。
是一只笔袋。月白缎子,巴掌长,口上穿着一根青丝绦。袋面上绣着一句《论语》:
君子不器。
深青色丝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不是绣娘的花样字,是姜蕙自己的字,先拿笔写在缎子上,再照着笔迹绣出来的。
“我娘说,”姜蕙说,“字不能当嫁妆。”
她把姜昭的手合上,把那只笔袋攥在里头。
“我就绣出来了。”
正月十六,姜蕙出阁。
花轿从姜家大门出去,鼓乐在前,嫁妆在后,一抬接着一抬,扎着红绸的杠子把整条巷子塞满了。昨夜的灯还没撤,河两岸的铺子都卸了半扇门板,伙计端着饭碗站在门槛上看,桥栏杆上趴了一排孩子。
送亲的是姜磐、姜砚、姜昭,还有姜硕。硕哥儿头一回骑马走在人前,缰绳攥得死紧,马一打响鼻,他整个人就跟着一缩,姜磐只好拨了马挨着他走。
四匹马跟在轿后头,走不快,两边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送。
“咱平江府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桥头卖糖粥的老汉连勺子都搁下了,伸着脖子数,“三十、三十一……数不过来,头一抬过了桥,末一抬还没出巷子。”
“姜家这一辈统共就这一个姑娘,能不厚?”挎菜篮的婆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看见头一抬没有?红漆盘里两片青瓦。那是铺面,一片瓦一间,城东的,记在姑娘自己名下。”
“这才叫底气。”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娘家把体面给足了,到了婆家,腰杆子是直的。”
茶摊上一个船工打扮的汉子嗑着瓜子,拿下巴朝轿子一点:“要我说,是程家娶着了。姜家大房的账,听说这位姑娘闭着眼睛都对得平。程家有窑,再添一个会算账的当家媳妇,往后四家里头,怕是要往前挪一挪。”
“往前挪?”邻座端着茶碗凑过来,“挪谁的位子?”
船工没答,把瓜子壳往河里一弹,朝河沿上抬了抬下巴。
姜昭顺着看过去。
河沿上一溜灯山,竹架子上的彩绢还鲜亮。
头一座是条三桅的船,桅顶挑着一面灯牌,写一个“姜”字。
挨着的是一匹抖开的锦,灯牌上是“顾”。
再过去是一只一人高的梅瓶,“程”。
第四座的位子上只立着几根光秃秃的毛竹,架顶钉的还是往年那块灯牌,“卫”字的金漆剥了半边。往年这里扎的是一座堆尖的盐山,雪白,夜里点起来半条河都是亮的。如今竹架底下拴着一条卖荸荠的小船。
茶摊上没人接话。邻座低下头,吹了吹茶沫。
到了城南,程家门口早围满了人。
花轿落了地,轿夫却不往里抬,鼓乐也歇了。
姜昭这辈子头一回吃喜酒,规矩是昨夜陈嬷嬷现教的:花轿到了婆家门口,婆家的人要拦门,向送亲的讨利市,给够了才放新娘子进去,拦得越凶越吉利。
这倒是稀奇,前世看电视,都是娘家堵着门为难新郎,到了这里,倒过来了。
拦门的是程瑞。他今日穿一身簇新的绛红袍子,头上簪一朵绢花,叉着腰站在门槛正中,一见姜昭下马,先凑过来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我哥天不亮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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