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龙骨 (第2/3页)
得疼。
姜知让抬起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这一回拍得很轻,跟方才当着匠人那一巴掌不一样。
那一条路是哪一条,他没说,姜昭也不需要问。
跳板的木缝里卡着几片刨花,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往屋里走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锅边那个小学徒蹲着烤火,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叫老师傅一烟袋锅子敲在后脑勺上,“嗷”一声跳起来,满场的人都笑。姜昭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回到账房,热气扑了一脸。
姜知让又落了门闩,从那摞工票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翻过来,蘸了墨:“刘管事那天在你爷爷跟前,把那位高人的批语念过一遍,念完收回袖子里去了,没留下来。”
“爹还记得?”
姜知让没答,笔已经落下去了,一行接一行,一笔也没停。
婺女增明,光映斗牛。
吴越之野,当生贵女。
财帛之家,得之宜子孙。
福泽所钟,不在一家。
他把工票推到她跟前。
姜昭从头看了两遍,视线落在最后一句上,再挪不开。
不在一家。什么意思?
她把这四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前世爷爷讲史,讲过不止一个女孩儿,生下来就叫人看了相,说贵不可言,后来她们嫁的那个人,都坐了天下。她问爷爷,看相的真有那么准?爷爷笑,说准不准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信,还能叫别人信。
福泽不落在抱她回去的那一家,而是落在她嫁过去的那一家。
抱回去,从襁褓里养起,教她认他们做爹娘,养出情分,养出孝心,再把她嫁到他们要她去的那一家。她是姜家的骨血,姜家一辈子甩不脱她。她又是他们一手养大的,一辈子欠着他们的恩。一根线拴着两头,两头都攥在养她的人手里。
她的指头按在工票上,按出一道褶子。
炭盆里一块炭烧裂了,“噗”地塌下去,她跟着一激灵,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位少主人,”她抬起头,“后来有孩子了吗?”
姜知让摇头:“不知道。”
他把工票抽回去,递进炭盆里。几行字从底下往上烧,卷成焦黑的一团。他捏着纸角,等火舔到指头才松手,又拿火钳把灰埋进炭底下。
“这些年,爹一回也没写下来过。纯靠一遍一遍背。”
“写下来,就有人能翻着。”姜知让盯着那一点余烬,他拿帕子擦了擦指头上的墨:“背了十三年。”
姜昭开了口:“他们没要成,就这么算了?”
姜知让看着炭盆,“刘管事那一趟在平江,住的是卫家的客栈,那一间是卫家庶出的卫宁远管着。卫宁远听见了风声,他媳妇比你娘晚两个月有身子,他就打发人在咱们家巷子口转。你落地那一夜,门房看见卫家的人在巷子里来回地走。第二天,卫宁远的媳妇也生了,是个女孩儿。八个月,药催下来的。”
姜昭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那一夜,刘管事自己就坐在咱们家前厅,头一句问的是男是女。我说又是个小子,他又问了落地的时辰,后来坐不住,起身走了。可他没回永安,在平江又住了一个月。你满月那天,他领着两个人上了门,是想看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那场满月酒,你爷爷往大了办,请了半个平江城,抱着你一桌一桌地转,人人都看见姜家添了个小少爷。他在偏厅坐了一盏茶,一句也没提。第二天,抱着卫家那个孩子,回了永安。”
姜昭把手炉往膝上一搁,炉盖磕在膝头,“咚”的一声:“自家的骨肉,就这么送出去了?”
“卫家做盐引,一张批文就是一家子的命。卫宁远打的算盘,是送一个孩子过去,往后盐引上有人替他说话。刘管事空着两只手也回不了永安。一个上赶着送,一个正愁没东西交差。”
他拿火钳把一块炭翻了个面,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灰里:“一道盐引就能卡倒的人家,比咱们家好使唤多了。头几年,卫家的盐引一回没卡过,他家老大在酒席上逢人就说,上头有人照应。可人家照应你,是要你还的。这些年卫家往永安送了多少,怕是他们自己都算不清。送得动的时候,门开着。送不动了,门也就关了。如今河沿上那几间盐栈,关了一半。”
窗外有人推着独轮车过去,车轴吱呀吱呀响了一路。姜昭好一会儿没出声,半晌才问:“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一家?”
“不知道。没去问。”姜知让把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的地方,不要伸手。伸一回手就留一道印子,印子会把人引回姜家来。”
他看着炭盆,声音低了下去:“爹不敢问。”
那年她若是报了女孩儿,上马车的就是她。她没报成,就换了一个。两个女孩儿,隔一日落地,一个留在了平江,一个去了永安,各自走成今天这样。
这怪不到姜家头上,也怪不到她和那个女孩儿头上,她们那时候都还裹在襁褓里,睁眼都费劲。错的是永安那个批命的人、是要拿姜家的人、是巷子口打转的卫宁远。
手炉是烫的,她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下往上冒,堵在胸口。
比她小一日,下个月,也该满十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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