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红妆・相守 第51章 闭 门 (第3/3页)
看她。看的是药。
——谁在这条街上,把一味药从一个摊子赶到另一个摊子。为什么。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有多想。三日已经到了第三日的下半,她还有更要紧的事。
回到药圃,天已经暗了。
她闩上门,把四盏灯又点上。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九张方子,半幅画,一张白纸。
白纸上她写了两行字,是这几天推出来的:
"忘川不删某一段,从'苏'上切一刀。"
"切的是'苏'这个字。朱是苏家的朱。故凡沾苏者,皆落。"
她在这两行底下又添了一行,笔很慢:
"药能切,就能接。切用的是苏家的朱,接也用苏家的朱。父亲既写了'切'的那一页,那'接'的那一页,他也写过。"
她搁笔。
这一行是猜的。她没有证据。
第八张方子末尾,父亲写"此人来时有雨"。
第九张只有半个字。
父亲写到第九张就停了。为什么停。
她把九张方子按"人"的顺序重排了一遍,从第一张看到第九张,忽然发现一件事:
九张方子,是九个人。
可第九个人不是"人"。
第一到第八,父亲都写了"此人如何"。第九张没有"此人"。
第九张的方子,是他留给自己的。
——一个大夫给自己开方,不会写"此人畏苦"。
她坐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开始配药。
配的不是忘川。
她把父亲那一页上她推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内廷那几味冷药,她一样都拿不到。可她不需要那几味。
她需要的是"引"。
引是朱。
她要验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引",能不能把"苏"那个字接回去。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有多险。
切和接,是同一把刀的两个方向。切得浅,掉得少——她八月里尝过一角,一夜想不起父亲的脸,天亮就回来了。
那么反过来,接得浅,也许只能接回一角。
一角也好。
一角,她就能知道父亲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她把药碾了。碾的时候手很稳。
药末倒进碗里,冲了半碗温水。褐色,不苦,有一点土腥味,像雨后的地。
她端起碗,没有立刻喝。
她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写:
"若我明日不认得这行字,请照着念给我听。"
底下写:
"我叫苏画砚。我父亲叫苏清,人称丹青手,七年前病故。"
"这屋里有一幅画,画的是杏花树下两个人。画是我父亲画的。我要把它画完。"
"外面那个人叫裴墨珩。他忘了我。不是他的错。"
"我在治他。"
她写完,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添了两行:
"你若是明日醒来的那个人——"
"接着做。别哭。"
她把纸压在砚台底下,压得很正。
然后端起碗。
"父亲。"她对着灯说,"我不知道这一碗是封还是开。"
"要是封了,你写的那半个字,我就再也认不得了。"
"那也认。"
她喝了。
碗放回案上,磕了一声。
她坐直,等着。
一炷香。两炷香。
什么都没变。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窗外有更鼓,三下。
她想,也许又是"此路不通"。
她把画拿起来,摊在膝上。手指顺着那一圈断口摸过去——不是旧损的毛边,是撕的,撕的时候纸是先折过一道,再扯开的,所以边上有一排极小的锯齿。
她的手指停在半方残印上。
印是断的。
断口不齐整,不是磕掉的,是——从中间断的。一方印,只剩一半,另一半连着被撕走的那半幅纸。
她的指腹在那道断口上按了一下。
灯灭了。
不是风吹的。四盏一起灭。
她来不及想。
眼前黑下去之前,她看见手指底下那半方印,红得像刚盖上去的。
——那一年,杏花开得很好。
她听见有人在笑。不是这屋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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