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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漂亮的,一个也无。”

    彩虹的脸一阵飞红。

    “这个瑜伽馆是女人集体意淫的场所。”她做了一个鬼脸,“难道你没发现学生都是女的,老师都是男的?我经常故意做错,让他手把手地纠正我。那,就这样。他会说,‘手抬高一点,腰要直,呼吸要慢’……”

    彩虹失笑:“究竟是你们意淫他,还是他意淫你们?”

    “集体意淫。”

    那人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彩虹却被她的一席话吓得不敢再多看,默默走到门外的小卖部买了一包花生慢慢地吃。

    等了半个多小时,第一节课结束了。守在门外,她发现有很多学生不愿离开,都缠着季篁说话。等她探头探脑地继续观察时,第二节课开始了。她只得又等一个小时,才等到了满头是汗的季篁。

    “何老师?”他微微一怔。

    “系里……赵书记托我给你带个口信,明天上午九点学校有个重要会议需要你参加。地点是逸夫苑……逸夫苑……天啊,我忘记是几楼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大概是二楼。”

    他淡淡地说:“你怎么知道在这里找我?”

    “书记给了我你的地址,你的室友说你在这里。”

    “你来找我,就为这事?”

    “嗯,对。”

    “你告诉沈非一声不就可以了吗?”

    “哦……对的,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真笨。”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差不多……差不多两个小时。”

    “刚才不是有课间休息吗?怎么不进来?”

    “哦……我……饿了,去买东西吃了。”

    他看着地面,然后抬起脸,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不继续理论了:“既然你已等了这么久,不如再等我几分钟吧,我去洗个澡,换件衣服,然后送你回家。”

    “那个……喂……不必……”

    人已经去了更衣室。

    彩虹垂头丧气地咬嘴唇,一个劲儿地骂自己傻。她悄悄地对自己说,在还没有彻底变傻之前,应当赶紧溜掉。可是一闭眼,脑子里又满是那些普拉提的动作,每个动作都成了优美的定格,不知不觉,自己的身体也跟他做了一回慢镜头的意念体操。

    等到头脑清醒,季篁已换了一身衣服,背着一个巨大的运动包走了出来。

    他的身体笼罩着一团湿气,被门外的冷风一吹,散发着柠檬和橘子的气味。

    是洗发水还是水果香皂?亦或是洗洁精的味道?她想不出答案,专心地吸吮着。

    “你是骑自行车来的吗?”她问。

    “不,我是走来的。你家在吉祥路对吗?”

    “对。不远。离这儿三站路。”她伸手到包里掏月票。

    他忽然停步,问道:“你累吗?何老师?”

    “不累。”其实她的腿早已站酸了。

    “我们一起走回去好吗?”他凝视着她的脸,说,“走路可以锻炼身体。”

    没钱打的啊?你刚才不是已经锻炼了两个小时了么?彩虹窘了窘,只好同意。

    他揭过了她的双肩包,背在自己的身上。

    “嗨,不是这个方向。”她小声说。

    “跟着我走,不会有错。”他很自信。

    他们拐进了一个小巷。

    住在这个城市二十多年,彩虹从没发现这里有个小巷。小巷走了一半,被一道矮墙挡住,没路了。

    “你看,走错了吧?”

    “没错。”

    “这里有一道墙。”

    “咱们爬过去。”

    她吓了一跳,以为他在开玩笑:“爬过去?我们又不是贼!”

    “你有多少年没爬墙了?”

    彩虹想了想:“十几年吧!”

    “那就爬吧,我看看你还会不会。”他抱着胳膊看着她。

    彩虹石化了。她想说,季老师,我是一位成熟的青年女教师,道德的典范,学生的楷模,这意味着我不是崂山道士,不会玩这种城市嬉皮的玩意儿。

    看了看四周,发现没有别人,她改了主意:“我会啊。季老师,你蹲下来,让我踩着你。”

    他真地蹲了下来,她真地抱住了他的脑袋,并且脱掉旅游鞋,双脚无情地踩在他肩膀上。

    身手敏捷地翻过了墙,她发现季篁很快也翻了过来,样子很潇洒,像跨栏运动员那样,手指在墙头上撑了撑,就跳了过去。

    扑掉身上的灰尘,她发现前面又是一道墙,很高的墙。要想通过它,只能去爬旁边的一棵树。这次彩虹连问都没问,抱着光溜溜地树杆爬上去,翻过墙,抓住垂下的树枝跳下来。

    看着季篁紧跟而下,这情形让她想起了蜘蛛侠。

    她乐了,咯咯一通乱笑,忽然说:“知道吗?这个城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结构,结构,到处都是结构!我们的脑子成了水泥,已经被商品房结构了。”

    季篁两手一摊:“所以我们要翻墙,要爬树。”

    彩虹点头:“这是一个解构的过程,城市建构了生活,建构了空间,建构了我们的欲望和想象,却不可以建构我们的行动。”

    季篁在黑暗中眨眨眼:“对。”

    “城市不能规定我们什么。”彩虹指着远处的立交桥,慷慨激昂,“这条路,一定要这样走吗?这里一定要有个商场吗?上面非得有个天桥吗?早上一定是九点以前才供应早餐吗?我们需要被城市如此理性地安排吗?我怀念小时候夏天睡大马路看露天电影的日子!”

    “何老师你好像有点激动……”

    墙外是一条大街。

    他们埋头往前疾走,越过公园,跨过草坪,在大厦中横穿,信笔在城市的地图上涂鸦。

    这令彩虹产生了一种“荒园游侠”般的幻觉:没有遵从地图游览的城市是荒凉而孤独的,像一位被人遗忘的老妇。

    破败的门庭,幽闲的小肆,凌乱的垃圾,无所事事的小贩……

    不知不觉,他们进入了一个中学的操场,站在环形的跑道上。

    上弦月挂在天空,远处的山影,波动的霓彩,夜色渐渐迷失。

    彩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头顶的星光了。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倘若也有学生来问她,她将如何回答?

    她静静地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不过,她很快就原谅了自己。

    这是个太不实际的问题,这是个虚无缥缈的问题。生活在这样的城市,忙乱而庸碌,没人有时间思考这个,不是吗?

    假如奥斯特洛夫基没有全身瘫痪,俄罗斯也没有漫长寒冷的冬天,假如他就住在繁华的F市,日日为交通和地价烦恼,他还能写出那段振聋发聩的句子!

    在黑暗中她看了看季篁了脸,季篁问道:“何老师,你累了吗?”

    “不累,”她说,“我家就在操场后面。”

    顿了顿,她又说:“别叫我何老师了,叫我彩虹吧。”

    他将她一直送到家门口,末了,凝视着她的脸,忽然说:“彩虹,我们应当经常在一起。”

    话说完,他停了一下,观察她的反应。彩虹的脑子嗡了一声,心里说,季老师,这话让我如何回答你?——“不,我们不应当经常在一起。”——对一位第一次见面就替你解围又大方地和你分享办公室的人,这个回答岂不是太不礼貌了?

    作为中文系的才女,彩虹第一次对语言产生了困惑,第一次对一个句子的真正含义捉摸不透。

    目送着他的背景,彩虹悄悄地想:

    “我们应当经常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说:“你有电话号码吗?”彩虹觉得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他说:“你周末有空看电影吗?”彩虹觉得这个意思也很清楚。

    “我们应当经常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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