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探幽索隐,败材伤锦 (第3/3页)
」
「朕看都水司以往呈上来的奏疏,总说什么河道银钱捉襟见肘,勉力维持,役夫食不果腹,艰难度日。」
这话问得张君侣一愣。
他旋即反应过来,语气莫名:「只要不往自己腰包里揣,部里派发的钱粮,从来都有盈余。」
话外之音,呼之欲出。
朱翊钧暗道果然。
他摇头微哂:「银钱也就罢了,工料、麦粮一般怎么处理的?」
张君侣闻弦歌而知雅意。
黑货要变卖,自然不能缺少渠道,皇帝这是在问徐州官商勾结的情况。
但这种幕后之事,就不是张君侣这个边缘人物能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用猜测的语气回道:「左右不出州内的世家豪商,相互勾兑买卖。」
「譬如正统四年进士牛吉经营的牛市商行、成化十四年进士孙珩孙家、嘉靖二十年进士朱乾亨朱家、三十年前自山西迁入徐州的李氏商行————」
「莫不与州县亲近,承揽往来生意,势头与黄河一般,日渐高涨。」
张君侣到底在地方上吃过亏,说起本地豪右,简直如数家珍。
期间朱翊钧难免听到熟悉的名字,不禁皱眉问道:「张鹤鸣不是万历五年才考上进士?」
「短短三年八个月的七品御史,这就经营起显赫之家了!?」
因为会试扩招的缘故,自万历二年顾宪成、李三才那一届开始,此后每科进士,相较历史上的时间,或多或少都有提前。
本该在万历五年考中进士的吴之鹏、张君侣,提前到了万历二年。
张鹤鸣同样如此,本该万历八年才考中,结果吃了红利,提前到了万历五年。
但不管怎么提前,张鹤鸣历史上也就小角色而已一不是颍州籍贯,表字元平,历史上做到太子太师那个张鹤鸣,而是徐州籍贯,表字孚宇,历史上五品官到头的张鹤鸣。
短短三年,小人物就把成了家族扶植成了地方豪右,堕落腐朽未免太快了些!
跟在皇帝身侧的万恭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插话,委婉解释道:「陛下,新政之初,内阁意图逐步推行士绅纳粮。」
「于是有了官员致仕免赋之额度,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逐步缩紧的政令。」
万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语言:「万历改元后才入仕途的某些进士,心中多有有些愤懑————」
话说到这个地步,朱翊钧自然明悟。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所以敛财的手段,也不免更加张狂是吧!?」
险些气笑了。
任何事物与现象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事物的发生、变化与发展,总是与其他事物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联系。
不是朝廷一道「新人新办法」分化官场的巧思,人家就束手待毙的。
期间有意识、无意识的矛盾与反抗,同样要不断经历生生灭灭。
哪个朝代都不缺「我艰苦勤学,上岸之后定要如何捞钱」这类人。
就像这张鹤鸣一样,不给退休特权是吧?我自己任上捞个够!
见皇帝有些恼怒,张君侣便识趣掐住了话题。
一直跟在皇帝身后的蒋克谦突然开口,接过话茬:「陛下,今夜牛市口正有乡饮,乡贤世家与徐州的河官、州官大多在宴上,稍后或可一见。
「9
朱翊钧愣了愣:「乡饮?」
虽然是在龙椅上做了好八九年了,但国朝礼制也不能做到门清,尤其是地方上的礼。
乡饮是春秋乡大夫的仪俗,他还只在《仪礼》篇中看过,本朝又捡起来了?
一旁的中书舍人孙继皋适时解释道:「陛下,仕于其地而惠泽于民者谓之名宦:生于其地而德业、学行著于世者谓之乡贤。」
「洪武十二年八月辛巳,太祖高皇帝为致仕官免徭役、定尊卑,礼部此后便以此拟制本朝的乡饮酒礼。」
「多以府、州、县长吏为主,以乡之致仕官有德行者一人为宾,择年高有德者为僎宾,其次为介宾、三宾、众宾,在乡学中与之会饮,待以宾礼。」
朱翊钧恍然,原来是公款吃喝,拉拢乡绅啊。
仕宦望族在当地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
譬如李化熙致仕后,便经常将县令请到自己居所畅谈地方民生,后者「匍匐跪地」进出。
但凡有什么不利于李家的负面舆情,县衙查抄报社甚至比猎狗都快。
按照《徐乾学等被控鱼肉乡里茶毒人民状》,也就是百姓上访的原话来说就是「平时奉缙绅如父母,事缙绅若天帝。」
徐州的班子成员上了云龙山后就没了音信,剩下的中层官吏心里没底,趁机与士绅们联络感情、打听情况,实再正常不过。
朱翊钧漫不经心追问道:「今日乡饮宴请的主宾是乡贤牛家?」
所谓牛市口,是先有了牛吉这位正统四年的进士,才有了这个地名。
朱翊钧下意识就猜是牛家。
蒋克谦摇了摇头:「陛下,牛家并未祀得乡贤,已然转行经商了,今日乡饮所宴的主宾是沙家子弟。」
沙立,弘治三年进士,历官广西按察佥事,忤刘瑾,罢归,祀乡贤。
沙家可谓是正儿八经的乡贤传家。
朱翊钧哦了一声:「沙家啊,朕知道,听说在河漕势力不小,经营了好几个商行、帮派,拢一块叫什么沙家帮,弄得两岸百姓怨声载道。」
沙家祖上或许算是好官,但不妨碍后人躺在功劳薄上吃人,哪怕不走仕途,也得搞点这个会长,那个理事的名头挂着,侵吞一点朝廷资产,鱼肉一下百姓还是轻轻松松的。
别问他怎么知道,路过沛县就听说了,从萧县到徐州,耳朵都起茧了—这些人不仅偷吃,还大声吧唧嘴。
真就是塌方式的腐败,五毒俱全。
「咱们大明朝,会变成什么样子?」
皇帝轻声一叹,撂下一句由衷感慨,惹得身后群臣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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