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昊天不吊,浊水不消 (第1/3页)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皇帝深居宫中,没机会浪迹天涯,现在好歹见识到了海角。
朱翊钧翻身下马,本要与一干河臣回礼,却不知不觉就被远处的景色吸摄了目光,只见浑浊的黄淮之水如一条黄龙,咆哮着撞入铅灰色的海面,激起浊浪排空。
鼍吼龙吟,不绝于耳。
黄水与海水泾渭难分,互相绞杀,在这天地间抹出一片长达数十里的浑黄水域。
「浊河水还在浊!」
眼见这幅河海相杀,搅动风雷的模样,朱翊钧忍不住发出感慨。
黄河气势有话说。
都说淮河在黄河面前溃不成军,黄海又何尝不是—黄水洋这个称谓,就像是被黄河中出后,世人强行冠上的姓。
「陛下,海风刺骨,是否入帐再议?」
魏朝见皇帝衣着单薄,连忙快步来到皇帝身边,将早已备好大氅,为皇帝贴心披上。
得益于随着徐州之事尘埃落定,皇帝微服私访杀回马枪的套路,渐渐被目击的、听闻的、猜测的徐州官民四处传播开来。
这一次黄河考察的工作,大家终于正大光明了一回。
身着铁甲的营卫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散开,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缇骑游弋于外围,一身晃眼的飞鱼服,不怒自威地吓退了试图靠近的渔民与海客。
在滩涂正中,一处临时平整出来的高地上,明黄色的御营帷幄已然支起,还特意以芦苇席加固了防风,透出依稀的炉火,看起来温暖非常。
朱翊钧朝帷幄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眼下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南巡不能白巡,是正儿八经有很多事得实地考察做决定的。
运河的事梳理完了,就该着手对黄河的治理进行顶层设计了。
一想到自己都这样劳累了,说不得日后还要被文人编排,心里就一阵酸楚。
朱翊钧心中暗叹一口气,顺手将宝马缰绳递给申时行,让后者先去停车,自己则拍去身上的尘土,上前扶起一干河臣:「如何?丈量完了么?」
申时行不动声色将两道缰绳,一并扔给了慢来半步的骆思恭等人,默默跟在皇帝身后,竖起耳朵。
负责海口丈量调度的是都水司郎中刘东星。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工作进展:「此河段水平、河沙、以及水深皆已量完,只差测量海口的扇积与长宽,预计午时之前可丈量妥当。」
虽然没按时干完活,但却不妨碍刘东星理直气壮。
见刘东星作业交得不甚完美,远道而来的邓以赞与余有丁联袂上前,主动汇报道:「奉陛下旨意,丈量河南、山东,沿徐州至淮安黄河河道滩面高程。」
「臣等一并梳理罗列了出来。」
「东坝县头断面高程二十三丈二尺四、商丘县刘庄滩高十八丈三尺五、及至丰县二坝,已降至十四丈。」
「————徐州十丈八尺六、泗淮交界处不过六丈一二。」
余有丁如数家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邓以赞在一旁贴心将卷宗翻到对应的位置,附上粘单,恭谨面呈给皇帝。
朱翊钧伸手接过卷宗,大致扫了一眼总结归纳的粘单,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谓高程,就是距离基准面的垂直距离。
众所周知,选取一个有统计学意义的基准面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而黄海作为黄河的归宿,其海平面必然是天造地设的基准。
就是以目前的条件,测量起来费时费力,需要基于黄海一段一段地往上找相对基准面—一否则也不会在此久久盘桓了。
简而言之,一份小小的表格,不仅是巨大劳动成果的具现,也是工部可视化分析的伊始,更是全局统筹河道工程上的重大进步。
黄河的事,比运河麻烦多了,不把点都踩清楚,压根不敢做决定。
朱翊钧将卷宗递给身后的申时行,又看向漕运总督胡执礼,催逼作业:「胡卿,淮阴以下河段呢?」
有人没有主动交作业当然是有原因的。
皇帝的自光临身,胡执礼暗道一声苦也,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回陛下的话,从二河口至七堡河段,臣已丈量妥当。」
「杨庄闸堤高五丈八尺九,河底沙深一丈八尺一;石人庙堤高四丈六尺六,河底沙深五尺九:
七堡堤高三丈三尺一,河底沙深一尺三。」
「至于云梯关到沿草湾,至清江浦一段,额————这两三日内,便可完工。」
胡执礼说着,同样呈上文书。
干活的速度,一定程度上反应了主官对本衙门的掌控力。
胡执礼这个新上任的漕运总督,跟邓、余两位巡抚比起来,一样的工程量,工期就是要慢人一筹。
工部侍郎万恭见皇帝神情略有不满,颇为同情。
皇帝是习惯了运河丈量速度,就拿来要求黄河的丈量效率。
但到底河情不一样,前者挖到什么路线走什么路线,丈量粗略一点不影响动工。
后者的水性则要凶猛百倍,问题也必须要全局考虑,从河南到山东,自徐州至淮安,水深几何、沙多几许,都需要一个个测量清楚。
这工程量实在太大了,加班加点都没测完。
万恭犹豫片刻,上前一步,替同僚解围:「陛下,黄河历年溃决、河宽水深、泥沙斗量、海口推移等各项数目,户部皆已在备妥。」
「卷宗抄本正在账内,这是粘单,敬呈陛下御览。」
自前宋河道南徙之后,历数百余年,南行地形较北行地形复杂太多,山地、平原、高岗、丘陵皆有,复杂的地形地势,大大增加了治河的难度。
若是不经过实地的考察,几乎很难对河道的情况有全面的了解,进而提出有效的治河方法。
这一点明代的河臣早早就已经认识到了。
官员们出任总河之后,大多都会实地考察,针对地形、地势进行调查,汇报到工部留档。
可以说,有明一代,对于黄河的记载、数据汗牛充栋,比此前千年来加上还要多。
「待海口丈量妥当,入账一并对比。」
朱翊钧这次没有再仔细琢磨,看多了不利干消化理解,他敷衍了一句,便将粘单扔给身后的电时行。
万恭闻言,朝胡执礼使了个眼色,一齐默默退下。
一干河臣先后汇报了工作,这时候谁还无动于衷,就显得有些扎眼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低头不语的潘季驯身上。
后者近来一度沉默寡言,许是复起傅希挚,以及黄运分离的决策,多少有些寒了这位老臣的心,以至于这时候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什么事情。
「咳,咳咳!」
申时行做惯了好人,躲在皇帝身后,装模作样地捂嘴大声咳了两下。
又是目光汇聚,又是出声提醒,潘季驯终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后知后觉看向皇帝,连忙就要上前汇报工作。
刚有动作,话还未出口。
皇帝却快人一步,抢先开了口:「刘卿既然说扇积与长宽还未丈完,诸卿也别干看着了,都去搭把手。」
潘季驯话到嘴边被按了回去,顿时显得有些无措。
一干河臣不由得面面相觑,神情各异地打量着潘季驯。
好在他并不是真就被皇帝无视,朱翊钧说完一句后,径直朝潘季驯走了过去:「潘卿与朕一起,丈量海滩推移之长。」
说罢,他还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才转身朝海滩走去。
见皇帝不是不让人汇报,而有话私下要说,潘季驯这才如释重负跟上皇帝。
几名河臣作鸟兽散开,各自找上量具,亲自干起河工吏员的活来。
场中只剩下没被安排的申时行,申阁老稍微感受了一下湿冷的海风,又看了看自己的青缎粉底小朝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回帐中等候。
他刚要朝帷幄走去,就听到皇帝的声音遥遥传来:「申阁老哪里走?赶紧过来,把步弓取上!
」
申时行以手扶额,无奈跟上。
步弓是测量长度的工具,因形如圆弧,像一把巨大的弓而得名。
其两足之间的固定距离明制为五尺,也称「一弓」,测量人员手持步弓,交替步弓两足,在地上翻转前行,每翻转一次就是五尺。
此时此刻。
云梯关外入海口,一根格外长的绳尺,从上一次测量时标记的海滩中间拉了出去—绳尺虽然因为拉伸松紧不适合做测量工具,但用来找直线最合适不过。
申时行正苦哈哈地交替挪动双腿,翻转步弓,丈量着去年一年间冲刷出来的海滩长度。
至于某些名义上来干活的人,正负着双手闲庭信步,悠然跟着申阁老身后,「一弓」、「两弓」辅佐计数。
朱翊钧浑然没察觉申时行的腹诽。
「十七————十八弓。」他敷衍计数之余,一心二用与潘季驯闲聊起来:「潘卿近来心不在焉,不知在忧虑何事?」
与河工程本就打算撇开潘季驯不同,黄河治理的总设计师是潘季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在开始黄河议题前,必然要先通一通气,勾兑一下想法。
说直接一点,将运河与黄河分开,削弱了束水攻沙的效率这件事,朱翊钧有必要给这位河道总理一个答复,免得在黄河之事上直接撂了挑子。
潘季驯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显得有些拘谨。
他勉强挤出个表情,解释道:「陛下坐镇指挥,万方安定,臣岂有忧虑?许是天气渐寒,老毛病犯了。」
朱翊钧笑了笑,不置可否。
到底是技术官僚,浑然不理解,有些话看似疑问句,实则是陈述句。
聊不下去自然不能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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