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昊天不吊,浊水不消 (第2/3页)
朱翊钧转而逮住正在干活的申时行,聊起新的话题:「申卿从南京到徐州,又至淮安,一路来回,可曾听闻两岸百姓,对开泇河一事有什么议论?」
申时行低着头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自己不干活就算了,还非要影响别人,皇帝要跟潘季驯聊事情就一边去,非要打扰自己作甚?
当然,腹诽归腹诽,申阁老抬头回话时,已然颜色恭谨,满脸堆笑:「两岸百姓都说陛下恩德如大日普照,疏理运道,造福天下。」
正例行公事拍着马匹,申时行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潘季驯,恍然大悟。
申时行顿了顿,紧接着就话锋一转,实话实说起来:「额————当然,也不乏好事之徒搬弄是非,诽谤朝廷仁政。」
「将开凿加河,分离运河,这等利国利民的水利大计,抹黑成工部与河道衙门拉帮结派,争权夺利的佐料。」
这话一出口,潘季驯关切的目光如期而至。
朱翊钧也面露疑惑,追问道:「争权夺利?怎么个说法?」
申时行手上的活片刻不停。
他一边翻转丈弓,一边不堪回首地概括道:「唉,就是那些话。」
「说是傅希挚为了谋求复起,趁着陛下南巡之际,唆使陈吾德翻找徐州官场的错处,引起陛下不满。」
「又勾结朱衡、雒遵等人,主张开凿泇河,以漕运的安危蛊惑陛下,实则是想削弱黄河的水势,来否定如今河道衙门束水攻沙的方略。」
「说到底,还是工部的合流派与分流派争权夺利,开凿河亦不过斗法而已,劳民伤财,从没什么利国利民。」
无论什么事,总存在一些片面的,孤立的看问题的人。
要么只看到好的方面,认为朝廷即天下,君臣浑一体,即便是村头野狗穿上捕快服饰,彼辈都争先恐后跪下捧臭脚;要么就被贪官污吏伤透了心,只觉天下无道,上到皇帝,下到胥吏,个个都挖空了心思想害自己,无论朝廷做什么,都要阴阳怪气反对一番。
申时行转述的传言,显然是源于后者之口。
五军都督府去年整顿兵事,组织阅兵时,立马就有人批评穷兵黩武,不如前宋端方和善。
工部如今要修建水利、开道铺路,彼辈不是说劳民伤财,就是说工部拉帮结派。
都察院肃清贪污腐败,内斗打击政治对手的质疑,立刻就接踵而至。
哪怕熊敦仆为四海同音这种功在万世的差使累死累活,也有人辱骂他是地方文化的刽子手,早晚遗臭万年。
申时行回想起内阁独相时受到的指摘,深受感染,说得愈发投入。
他将步弓拄在原地,单手捋着胡须,学得像模像样:「坊间都说,运河从黄河分流,傅希挚东山再起,看眼下工部内斗的激烈状况————」
「合流之说,只怕危矣!」
申时行一番话绘声绘色,知道的在海滩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处酒楼,简直如临其境。
当然,学得太像也不好。
潘季驯听罢后,方才还能艰难扯动的嘴角,此刻已经全然瘪了下去,显得失魂落魄。
懂哥之所以是懂哥,猜测的事情对不对且不说,至少是尊重了大背景的。
工部关于黄河治理的方案,分歧一直很大,由此而衍生出来的一系列争端,从潘季驯、傅希挚等人的起起落落,就可见一斑。
在这种大背景下。
河道衙门的失察、傅希挚的复起、黄运分道的路线变动,一切的征兆,似乎都在表明,潘季驯及其主张的合流说路线,即将被反攻倒算。
申时行没有把事情说透,但显然点出了潘季驯近日的心结。
朱翊钧恍若不知,凝眉思忖片刻后,似乎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潘季驯:「分流说,合流说————」
「朕记得,分流说的首倡乃是刘大夏,合流说的首倡,便是潘卿吧?」
潘季驯此刻虽然思绪万千,但这些具体的技术问题,还是不吝解答的。
他迫不及待更正道:「好叫陛下知道,合流说的首倡,是万恭万侍郎,微臣不过拾人牙慧。」
「分流说也非刘时雍肇始,乃发端于大禹,为我朝宋文宪继而发之。」
「用宋文宪的话说,自禹之后无水患者七百七十余年,此无他,河之流分而其势自平也。」
潘季驯口中的宋文宪,正是宋濂的谥号一宋濂虽因胡惟庸案被夺去了文字,但武宗登基后,为了政治考量,一定程度给这位「开国文臣之首」翻了案,追赠文宪为谥号。
朱翊钧还真不太清楚工部治河路线的历史渊源,好奇追问道:「愿闻其详?」
说到这个话题,潘季驯自然专业对口。
他沉吟片刻,解释道:「开国之初,河患频发,宋文宪便面奏太祖,上呈治河之道,言黄河水势湍悍难制,非多为之委,以杀其流,未可以力胜也。」
「宋文宪主张,将河水浚入旧淮河,使其水南流复于故道,然后导入新济河,分其半水,使之北流以杀其力。」
「此后便成了我国家治河的第一等方略,谓之分流说。」
所谓分流说。
简而言之,黄河水势拧成一股实在太猛了,怎么挡都挡不住,只能多挖几条支渠,将河道分流,以削弱水势。
宋濂也提出了具体的方案,就是将黄河水部分引入旧淮河,部分引入新济河,各分一半,则河之患可平矣。
申时行在一旁插嘴道:「所以是宋文宪身陷胡惟庸案,牵连了此议,直到刘大夏手中才发扬光大?」
不光是皇帝,他申时行也一度误以为分流说乃是刘大夏首倡。
世人皆以为如此,那只能是工部有意不提宋濂的缘故一政治人物被打倒了,其国策很难不受牵连,潘季驯再度摇了摇头:「不必等到刘时雍,早在景泰四年十月,武功伯便以分流说,开凿广济渠,引黄河水北流注入卫河。」
「只不过————只不过此议乃是景皇帝首肯,所以工部对此事一般避而不谈。」
跟宋濂差不多的原因,只不过这位要更敏感一些。
历史太近,骂几句徐有贞软豆干就罢了,却还不到评价代宗皇帝的时候一尤其是相对正面的功绩。
众人吹着咸咸的海风,踩着湿湿的砂砾,一路闲聊。
朱翊钧和申时行不约而同地点了点,恍然大悟:「这么说朕就明白了。」
「当年,刘大夏是在徐有贞开挖分水河分流黄河水势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采取了黄河南岸分流、北岸修筑大堤的治河方略。」
「将分流之说,全面应用于黄河的治理。」
相比于被隐去的两例,刘大夏的举措被世人大书特书,皇帝和申时行自然再熟悉不过。
弘治二年,黄河在河南境内大决,冲入张秋漕河,影响了运河,给朝廷急得通宵开会。
刘大夏与白昂便建言,既然黄河北流严重影响漕运,而南流却只淹死一点百姓,那就干脆对北面严防死守,修筑大坝,而南面就主动炸开河道,分水南下。
孝宗皇帝虽然以仁德著称,但在现实问题前还是很现实的,当即批示。
不管南流北流,不扰运河便是第一流!
随即刘大夏便在中牟决河出荥泽阳桥以达淮、决宿州古汴河以入泗、疏月河十余以泄水、决口西南而开越河,最终使黄河这一段支流入汴,汴入睢,睢入泗,泗入淮,以达海。
对此,申时行也从士人的角度补充道:「刘时雍回朝后,孝庙亲自在午门外相迎,盛赞刘时雍临事有为,制水弭患,保漕安民,忘身徇国。」
「国史有载,刘大夏分流后,黄河安宁数十载。」
「其功莫大焉,百姓和河臣岂能不感念?」
分流思想在治黄实践中能够延续,在于它能够保持漕运得以进行,保证大明王朝国家机器持续运转。
相比于潘季驯的合流说,人家分流说是有实打实的功勋的。
这样看来,也不怪人家朱衡跟傅希挚唱反调嘛!
这才是祖宗成法。
潘季驯闻言,皮笑肉不笑,在寒风中单独露出了右脸的后槽牙:「那是申阁老只知其然。」
「嘉靖六年,总河左都御史胡世宁便上奏世宗,称黄河分流以来,南分二道、东南一道、东分五道,齐入漕河,而会淮。」
「今诸道皆塞,散漫横流,惟沛县一道通畅!」
「申阁老,你道是为何?」
这话显然不需要申时行作答。
在潘季驯看来,刘大夏治理之后的黄河,其决溢泛滥问题,分明更加严重!
由于河道的输沙能力与流速有关(与流速的平方成正比),多开支流虽能分水势,但当黄河涨水处于冲刷阶段时,反而使泥沙滞留,河道淤塞。
正因如此,到了嘉靖六年的时候,黄河分出去的支流全部淤积堵塞,只剩下一道主流,还要过一遍徐州三洪的天堑。
没人想想为什么?
这果真是利国利民的工程?
潘季驯对内阁大学士没有基本的尊重,语气很差,申时行虽然养气功夫好,却也不想再接话。
片刻后,潘季驯许是后知后觉,主动放缓了语气,转头朝皇帝谏言:「陛下,当初臣在《恭诵纶音疏》中曾斗胆为世宗剖析河势。」
「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河饱则水溢!」
「陛下,黄河泥沙俱下,若不合势一股,借助湍急水势,如何将无尽的泥沙冲入海中?」
「臣接手治理黄河乃是嘉靖四十四年,彼时亲眼所见。」
「南岸敝坏已极,河尽北徙,决沛之飞云桥,横截逆流,东行逾漕,入昭阳湖,泛滥而东,平地水丈余,散漫徐促沙河至二洪,浩渺无际。」
「如此分流之余毒,我朝只怕要用数百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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