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昊天不吊,浊水不消 (第3/3页)
还!」
「若是再有反复————还请陛下明鉴!」
比起某些所谓的诤臣,潘季驯这一番话才真叫椎心泣血,忧心忧民。
傅希挚复起他认了,双方都不是什么争权夺利的人,怕就怕在这厮跟朱衡狼狈为奸,使得分流之说死灰复燃,反攻倒算!
他为什么跟朱衡不合?
嘉靖四十四年,黄河决河南,朱衡仍采取分流治河,开留城新河,潘季驯据理力争而不能。
越明年,分河淤。
隆庆元年,黄河决沛县,朱衡仍凿王家口导薛河入赤山湖,凿黄甫导沙河入独山湖,开支河者八,再谏不能。
隆庆三年,七条支河又淤。
潘季驯眼睁睁看着朱衡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南墙撞去,路线分歧到这个地步,能合得起来么?
正是这一次次步履勘察,见证了无数的教训,潘季驯才能不顾祖宗成法,铁口直断一黄河水势压根就不能分!
本以为中枢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才罢免了傅希挚,将自己复起。
没想到,这才七年过去,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皇帝开凿加河,将水势分了出去。
本是扫除余毒,步入正轨的大好时机,前有朱衡碍事,后有皇帝反复这句「再有反复」,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潘季驯有潘季驯的感慨,申时行不好分辨对错,选择缄口不言,低头继续丈量着海滩造陆。
皇帝似乎有些想法,负手眺望着海面,一言不发。
三人一时幽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潘季驯渐生绝望,心灰意冷要下拜请罪之时。
皇帝终于开口了:「潘卿是对的。」
潘季驯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申时行默默翻转着步弓,留个耳朵在皇帝身上。
朱翊钧摇了摇头:「荧泽孙家渡支河,本是为黄河分流,但弘治二年疏浚后,当年便有淤塞。
”
「自弘治六年至嘉靖年间,孙家渡支河曾疏浚十余次之多,共花费公帑三百万缗,随开随淤,终未疏通,根本冲不走黄河的淤泥。」
「嘉靖十三年夏,黄河大涨,整条支河竟一淤而平!」
「朕去看过了,土壤凝实,板块团结,哪还有半点河道的模样。」
「黄河泥沙,恐怖如斯!」
正统至嘉靖年间的分流,不但没有使河患稍息,反而造成了此冲彼淤,「靡有定向」的局面,加重了黄河水患。
当然,分流派也不是没说法,同时又掏出了疏浚说。
朱衡主张用一种名曰滚江龙的浚川耙,在河底搅拌,让泥沙浮起后,被河水冲走。
这就遭到了潘季驯无情的讥讽,河底深者六七丈,阔者一二里,隘者一百七八十丈,沙饱其中,不知其几千万斗一搅拌黄河一千年,是人想出来的主意?
但凡见过孙家渡支河就会明白,在这种整条河流直接被一淤而平的伟力面前,分流毫无意义。
潘季驯见皇帝真的不蠢不笨,理解了自己的理论,大为感动。
他忍不住趁热打铁:「那陛下还分泇河————」
既然支持合流,那皇帝还把运河分流,削弱黄河的水势做什么?
这不是帮倒忙?
束水攻沙,束水攻沙,只有水势合流,才能冲走淤泥啊!
朱翊钧抬手阻止了潘季驯,反问道:「隆庆五年,潘卿河工告成,请穆庙嘉奖,反被申饬,可还记得所为何事?」
潘季驯一愣,不明白皇帝如何说起陈年旧事。
他回忆片刻,下意识回答道:「穆庙手诏晓谕微臣,问曰,今岁漕运比常更迟,何为辄报工完。」
虽然黄河治理得不错,但是漕运怎么延缓了?
到底是把什么放在第一位,黄河还是运河,有没有想清楚?
属于是功劳没讨到,反而陷入了政治危机。
自那以后,潘季驯屡屡阴阳怪气,动不动就说「以治河之工而收治漕之利」、「河可以一岁不治,漕不可以一岁不通」,赫然就是暗讽穆宗,治河只是沾了治漕的光。
不过,也是想到这些陈年往事,潘季驯突然灵光乍现!
他猛然抬头,看向皇帝。
朱翊钧也没让他失望,迎上了潘季驯的目光,恳切道:「国家的难处千头万绪,从不止有河事,朕与皇考皆不敢顾此失彼。」
技术议题不是空中楼阁,始终要上升到顶层设计。
分离漕运是一笔账,梳理黄河是另一笔账,黄河两岸的民生重要,运河关系国家经济就不重要了么?
为了化解这位举足轻重、高瞻远瞩的河臣的不满,朱翊钧必须要在黄河议题开始前,就坦诚相待地把泇河问题解释清楚。
朱翊钧缓缓走近潘季驯。
在将这位河臣召至身前以来,皇帝第一次握住了潘季驯的双手。
在潘季驯动容的神色中,皇帝几乎一字一顿:「潘卿,朕分离运道,从来不是为了敲打某某,制衡某某,实一心为公,只愿河清海晏。」
「今后邳州以上的黄河之事,不再受运道所扰,卿岂不可以安心河事?」
「也只有如此,运河的归运河,黄河的归黄河,才能令出一门!」
治理黄河是历代治国兴邦的大事,青史上有关河渠、沟恤、五行、地理志等的记载中,有关黄河的典籍之多,数不胜数,冠绝天下大河。
但是由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限制,千年以降,从未能于根本上解决黄河的灾害问题。
其中生产力当然是决定性因素,但生产关系,尤其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
有明一代,黄河决溢泛滥,自始至终,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治理黄河的实践中,缺乏统一的思想指导。
重音不发在「思想指导」,在于「统一」二字一并不是没有治河的思路,反而是因为思路太多了,以至于无法形成一致。
一方面来说,负责人的变动,过于频繁。
河道总理一职于正德十一年设置,短短六十余年里,便有三十余人担任此职。
万历年以前,担任河道总理任期长一点的像翁大立,还能干个两个年;短一点的像戴时宗、胡瓒宗这些河道总理,往往只干了十个月,连个堤坝的工期都不够,就卷铺盖走人了。
每一位治河专家都有自己的治河思想,一种方略在短时间内还未收到很好的效果,即被放弃,如此频繁的更替,有司的工作自然也很难开展。
另一方面,即便是河道总理,也无法在治理黄河一事上一言而决。
万历元年以后,中枢对大臣任期进行了改制,要求三年一考,任期未满前不轻易调动,才出现了潘季驯在河道总理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六七年的奇观。
但即便如此,朝廷内部依旧有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工部尚书朱衡、乃至科道言官,不断提出自己的方略,厚此薄彼,争执不休。
各种因素,无时无刻不在制约着治理黄河统一思想的形成,大大影响了治河的成效。
这是着手大治黄河前,必须直视的路线之争。
同样,也是今日海口会议,必须解决的问题。
话说到这个地步,朱翊钧已无再多言语,只正色问道:「黄河之事稍后定论,无论如何,朕都交予卿来操办。」
「潘卿,还敢于任事么?还能于任事么!?」
潘季驯被皇帝抓住双手,飘飘然只觉双脚离地,他咬紧牙关,震声喊道:「必不负陛下重托!」
不过他仍不忘初心,死死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既然高屋建瓴,胸有成竹,大策安出?」
皇帝既然支持他的合流说,显然不是蠢货,但有时候就怕聪明人灵机一动。
潘季驯理解皇帝的一片苦心是一回事,从技术角度确认皇帝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
朱翊钧伸手拍了拍这位老臣的肩膀,长出一口气:「潘卿,可还记得朕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
问题?
潘季驯闻言,不由得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突然想起在徐州李家井那天,皇帝站在堤坝上问的那个问题!
他措手不及,愕然看向皇帝:「陛下彼时分明假设言之,若是束水攻沙不成」,如今束水攻沙卓有成效,何以旧事重提!?」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此时申时行已然丈完了海滩,默默立在一旁。
朱翊钧下巴点了点申时行手中的步弓,突然说道:「潘卿,朕方才数过了,黄河去年在云梯关,造陆一千九十五弓,合五千四百七十五尺,也就是三里有余。」
皇帝可是真在干活的。
潘季驯茫然无措:「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朱翊钧叹了一口气:「如今年年疏浚海口,依旧一年造陆三里,长此以往,填平海口不在话下!」
按照历史上黄河的造陆速度,在百年后,这一处距离关口三十余里的海滩,直接暴涨到了一百三十余里。
范公堤各处也大差不差,每年上万役夫疏浚,泥沙却越疏越多,到最后整个淮安都成了泽国。
他上前两步,随手夺过申时行手中的步弓,在沙滩上比比划划起来。
「淮河与黄河共渡的这一段,也即是洪泽湖以下,长三百余里,高程却不过五丈。」
「随着黄河在海口持续造陆,高程不变,河段却是越拉越长。」
说到此处,潘季驯隐约意识到什么,伸长了脖子。
申时行也凑了过来。
朱翊钧拿步弓不断划线,最终定格。
他敲了敲地面,抬头看向潘季驯:「潘卿,坡缓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河饱则水溢。」
「这是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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