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遐迩一体,吉光片羽 (第2/3页)
懂了侯主事的解释。
他叹了口气:“佘卿非不知病,乃以两河之病更甚;非不惜命,乃以万姓之命更重。”
本朝从来不缺鞠躬尽瘁的能臣干吏,没什么好生疑的。
尤其是河臣,每到汛期便要枕戈待旦,通宵奔走河堤十几里都是常事,时间一长,难免折寿——历史上泇河工程一波三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刘东星猝死在河堤上。
“如此忠良,未及重用,实朝廷之憾事。”朱翊钧万分可惜,转头向中书舍人怅然而叹,“孙卿,替朕拟诏。”
“管河工部郎中加四品服俸佘毅中,凿通月于南旺,浚洸济于汶上,护两岸,保祖陵,躬履干陬,解衣裹足,鞠躬尽瘁,以死勤事。”
“赠太仆寺卿,赐祭葬,祀乡贤,以恤其劳。”
几名心腹近臣闻言,欣慰颔首,纷纷出言附和,显得格外满意。
孙继皋默默起身,取来纸笔,坐去另一张石桌上拟诏。
皇帝就是这一点好:动辄兴怒、苛待大臣固然是不容辩驳的短处,但对真正的能臣干吏又尤其大方,从不让人受半点委屈。
就张詹以及佘毅中这点微末官身殉职,哪怕孝宗一朝,也讨不来这样的殊荣。
今上真就是一要就给。
杀伐果断的同时,又垂怜忠臣,凭什么不是圣天子呢?
佘敬中可没想这些,一听得皇帝这番吩咐,当即大喜过望,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径自一拜到底:“陛下天恩浩荡!老朽代愚弟叩谢!”
“亦祈望陛下凝神健体,自怜自惜,长保无疆之福。”
追赠是常例,赐祭葬和祀乡贤却是大恩典。
譬如佘敬中自己就是三品致仕,死后或许也会追赠一个二品官身,可他这种被弹劾罢免的官吏,祭葬和乡贤就没有半点可能,必须得制外开恩、酌议请裁,往往是“论生平功过,祭葬俱无”。
可见其非论品级,而是论功业大小。直白来说,托这弟弟的福,佘家自此便可在当地名正言顺修庙建祀,享百年供奉了!
赚得如此香火,这一趟厚颜面圣、问安哭惨,何其值当?
朱翊钧瞥见佘敬中这般轻易便转悲为喜,脸色一黑:当初这厮若是奉公守节,至少也有个二品布政使官身,哪里会沦落到拿亡弟博同情的地步?
想到此处,多少有些影响心情。
他强忍着厌恶,挥手赶人:“如此,朕便不挽留内斋公了,速去料理后事罢。”
佘敬中口呼隆恩,拱手一拜再拜,而后才躬身告退。
李时珍正欲跟在其身后一同溜走,却被皇帝出声叫住。
“李医官留步。相逢即是天意,朕此去扬州,岳祖父年事已高,百病残身,李医官可否随行会诊,开方调养?正好李医官回湖广也顺路。”
李时珍暗道一声麻烦。
他当初也做过御医,已经受够天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不仅对动辄归咎的世宗皇帝提心吊胆,也对那些言行诡异的太医院同僚提心吊胆。
天家如鬼蜮,李时珍致仕后生怕与天家产生牵扯,别说去给李春芳会诊,就是在这帝船上多站一时三刻都嫌不自在。
可惜今上是个不好虚言忤逆的主,他也只能转身谢恩:“陛下有旨,臣不敢不从。”
在皇帝示意下,李时珍被太监引去另一张石桌,畏如针毡般扭捏落座。
淮安一众主官也暂停寒暄,纷纷排好座次,与皇帝参食分膳。
……
凉亭中人进人出,小太监们陆续端上稀粥、面食、点心,又见缝插针撤走空盘。
两张石桌围坐得满满当当。
“回陛下的话,今岁漕粮四百万石,除灾例准改,及山东、河南、徐州例不过淮洪,并留常盈仓外,实该过洪粮三百一十万一千九百五石一斗,正月初九开始运输。”
两河附近州府都大差不差。
主要工作无非漕、粮、河道、治安四项,对应漕衙、户部仓场、河道水司、地方府衙、兵备道等。
朱翊钧一边优哉游哉地喝着粥,一边对诸项工作轮番过问。
淮安官吏连啃馒头也不能专心,个个小心翼翼,事无巨细地汇报业务。
“陛下,府属安东县情况较为复杂。”
“其县城紧邻河海,嘉靖年间,黄河在草湾口决口,水流直冲该县,农田被淹没。”
“后来虽然堵住决口,但冷沙淤积,许多田地都无法生长五谷,胡巡抚这才提出废弃该县之议。”
做汇报的是淮安府同知睢寍,他语气较为慎重:“后来草湾时而疏浚,时而堵塞,百姓无法生活,许多人不得不废弃田屋,背井离乡。”
“但剩下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士民们安于故土,不愿迁徙,誓死不愿废县。”
朱翊钧听得入神,陷入沉思。
安东县就是云梯关所在的县治,早先胡桂芳因为人烟稀少、地理条件极差,便提议废县,迁居百姓。
有的百姓巴不得迁居,早已在别处安家落户。
现在安东县只留下一些乡土观念较重、不想迁居的百姓。
其实从睢寍措辞里也能看出一二:他直接将迁居百姓说成“背井离乡”,显然属于主张保留县治的一派官吏。
犹记当年朱翊钧开设学府、推广数学时,就有东安县(今涟水县)的官吏炮制祥瑞。
说是有数学神童姜氏一名,私塾落第,却一夜之间顿悟,参透数学大道(195章),如此祥瑞,足可证明东安县也是钟灵毓秀的造化之地。
林林总总,其实都是官吏士民企图保留县治,从歪门邪道上做出的努力。
朱翊钧颇为两难:他倒不介意保留县治,但他去草湾附近看过,冷沙淤积,百姓潦倒至极。
哪怕隔三差五清淤,很快又会卷土重来。他本意是想先将百姓迁走,等到土地改善,再重新开垦回迁。
只可惜现在看来,从百姓到官吏,都不太愿意这样。
可黄河改道不能一时半会儿就见功效……
朱翊钧正想着,只觉嘴唇一痛。
他这才回过神来,将嘴边热粥放下,旋即向睢寍追问道:“不知睢同知是怎么想的?”
睢姓是个颇为稀有的姓氏,却是江北的大姓,广泛分布在扬州、淮安一带。
朱翊钧这样问,也是想让代表当地大户的淮安同知,直截了当表达想法。
睢寍闻言稍显犹豫,片刻后才神情笃定地摇头道:“陛下,一则,臣作为大明朝臣子,守土有责,若非回天乏术,万不愿废县。”
“二来,臣作为百姓父母官,亦深知百姓苦难,安土重迁,绝非善举,臣不想伤了士民的心。”
“况且,安东县盐贩和盗贼猖獗,若是废县,则必然要设兵驻防,反滋多事。”
“臣以为,县治仍当存留,惟一应差粮税赋,应当破格优处,待民安地垦,再行计较。”
这就是想讨个免税的优容。
朱翊钧不置可否,默默嘬了一口粥,陷入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
他心中隐约有了想法,扭头朝淮安诸官问道:“朕记得万历五年初,淮凤二府地方荒芜,人民逃窜。”
“巡抚直隶监察御史邵陛题,设佥事一员,经理开垦招抚,朕悉从之,令三年后阅实。”
“如今已经逾期了吧?怎么一直拖着不报?”
东安县只是问题最严重,却不是独有的问题。
潘季驯在徐淮大肆修筑堤坝之前的数十年里,两岸洪灾尤其密集,淮安百姓抛弃土地,舍家逃难。
邵陛亲眼目睹后说,两千里地原本是屋舍和农田,现在都快变成灌木丛莽了。
等到万历五年,河事稍微有所改善之后,朝廷便以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照旧改属营田道,增设一名佥事,专门负责灾后重建。
并拨下款项:十五岁以上的流民,每人授田五十亩,两家给一头犍牛,一家给一头母牛,种子则每亩粟给一斗、麦给半斗,以作接济。
要求营田道在三年之内,将淮安二千里荒地重新开垦妥当,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