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此乱命也,臣不奉诏! (第1/3页)
「满镇东辛苦。」
「广成关丢了,你知道吗?」
曹叡目光没有落在那名年已六旬的老臣面上,只垂眸盯着他脚上那双满是泥水的旧战靴。
「老臣——刚刚得报。」老将军甲胄未卸,风尘仆仆,疲惫之色如何也掩盖不住。
他已活了六十年,世事洞明,哪里不知这位天子心里想的是什麽?又哪里不知这位天子心中急切?
「哦,那江陵的消息,想必满镇东也听说了?
「朕从宛城一路过来,田间陇上,市井闾巷,到处都在窃窃私语。
「有人说汉室当兴,有人说,大魏气数已尽。」
最後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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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宠能感受到这位天子目光中的杀意盎然,也能感受到这位天子话语下的怒涛汹涌。
他垂下眼帘,避开天子的直视:「流言蜚语,自古惑乱人心。陛下此番亲临前敌,正为镇抚四方,扫荡群妖。」
「镇抚四方?扫荡群妖?」曹叡忽然嗤笑一声。
「朕倒是想镇抚,想扫荡!
「可满镇东你告诉朕,你的大军为何得胜後顿兵在这堵阳城内,按兵不动?
「为何眼睁睁看着魏延夺了广成兵锋直指洛阳!
「为何眼睁睁看着那些奴婢贱民啸聚山林,打出什麽平难军旗号,占城据堡,无法无天!
「满镇东——是准备等蜀寇打进洛阳,再来个瓮中捉鳖罢?」曹叡最後又压下情绪,阴阳怪气。
帐内侍立左右的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武卫将军俱皆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满宠沉默着。
任由天子怒火发泄。
直到曹叡胸膛起伏稍定,他才终於抬头,自光坦然迎向那位天子,缓缓开口:「陛下,老臣知陛下心中急切。
「老臣心中,又何尝不急?
「陆浑失陷,广成易手,乱民十万跨州连郡,贼势猖獗至此,老臣每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然,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越急越容易出错,越是觉得势危,便越要按住性子。
「关中之败,江陵之失。
「前车之监,不可不察。」
「又是前车之监!」曹叡勃然而怒向前跨了几步,直逼到这位六旬老臣一张老脸前头来。
「司马懿是司马懿,曹休是曹休!你是你!难道我大魏的将军,个个都只能谨小慎微,坐待贼寇成势不成?!
「卿且看看!魏延如今已据广成,与陆浑连成一片。韩卢道又在其掌握,洛阳以南,伊阙、大谷、辕三关几同虚设!
「他若狠下心来,不顾粮道,直扑洛阳城下,你要朕如何?!你要满朝公卿如何?!」
满宠并未因天子的暴怒而退缩,反而指着帐中舆图上梁县、鲁山、郏县一带密集的山川:「陛下请看。
「魏延虽得广成,看似兵锋将直指洛阳,然其实不足为虑。
「我大魏心腹之患,并不在北,而在东,在南。」
他手点在堵阳、昆阳、颍阳:「此地方圆数百里,如今大小流民军不下二十股,互不统属。
「其间更有如平难军武二部这般,拥众数万,占城夺堡,据险立寨,法令粗备之强寇「魏延本部精锐不过区区数千,其余所谓奋义校尉部,多为新附之众,又或为求利之豪强武装,真能如臂使指者,十之四五而已。
「彼辈之所以夺下广成後未即北上,非其不愿,实不能也。其侧背尽悬於此等流民军与老臣大军之间,安敢轻动?」
曹叡盯着舆图,脸色阴沉:「既如此,正该趁其立足未稳,率你麾下精锐,雷霆北进一·「先击破那所谓平难军,再向西击破广成之敌!
「流民乌合之众,见蜀虏已走,知我大魏势大,自然溃散!」
「陛下!」满宠当即摇头,神色坚毅。
「老臣麾下将士,多自淮南远调而来,奔波千里,人困马乏,虽得一小胜,然士气有亏,战力有损,合当休养待机,不可再行冒进。
「此次流民军非寻常乌合之众。
「彼辈多系官私奴婢、破产屯户,素受酷虐,今骤得解脱,怀必死之心以争活路,其凶悍顽劣,远胜寻常贼寇。
「兼以我淮南军不熟地方,而彼等则熟悉山川地形,来去如风,不与我军正面列阵而战。
「我军若贸然以疲惫之师北进寻乱匪、蜀寇决战,必有附蜀乱贼蜂起袭我粮道,夹我侧後。
「届时前有陆浑、广成二关为蜀寇所占,後有流民因蜀作乱,我军进退失据,则大事危矣。」
他顿了顿,见天子牙关紧咬,眉刀目剑,便晓得天子并未被说服,只能无奈继续道:「陛下,老臣并非按兵不动。
「旬日以来,老臣已多方遣人潜入流民各股之中,或探其虚实,或行分化瓦解之策。
「如昆阳周氏、舞阳赵氏旧部,其起事本为复仇兼并,并非真欲与朝廷为敌,已有松动之意。
「对待如平难军般死硬者,则探查其屯粮之所、首领行踪,以备坏其根基,擒贼擒王。
「此前小败流民,斩其匪首,便是因分化瓦解之功也。
「此乃剿抚并用,釜底抽薪之长策。
「若操之过急,一味强攻,反逼使各股流民因惧剿而合流,共抗大魏王师,则事倍而功不足半矣。」
「够了!」曹叡断喝一声打断了满宠的陈述,随即转过身背对满宠再不顾盼。
「满伯宁,你说了这麽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等字!
「等将士休息好,等流民内乱,等魏延犯错!
「可洛阳公卿等不起!
「天下万民也等不起!」
满宠听得天子直呼自己姓字,又听得天子这番言语,心中暗叫不妙的同时何尝不为之暗恼。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防便是天子不知兵而乱命。
倘若天子在洛阳,他完全可以自行其是,慢慢平定匪乱,可现在天子亲至堵阳,说是要劳军犒赏,可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
却见天子又猛地回身,带起袖袍烈烈,而眸光已是近乎偏执:「你可知如今洛阳城中是何光景?
「公卿一日数惊,百姓群情汹涌!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大魏,看着这场京畿之乱?!
「待江陵之败遍传天下,国家情势又将如何?!」
他向前逼近几步,几乎与满宠鼻对鼻,脸贴脸:「流民者,畏威而不怀德!那些佃奴贱俾,那些泥腿子,懂得什麽是分化瓦解?!
「他们只认得刀剑,只惧怕杀伐!不将他们杀怕了,杀得屍横遍野,永远不会服软!
「你先与吕昭以大军横扫,碾碎几股最强的乱匪!
「比如那个什麽平难军,剩下的自然会望风归降!这道理,难道还要朕来教将军吗?!」
当了一辈子曹氏鹰犬爪牙的老将军静静地听着,直到这位暴怒的天子再不言语,才极其郑重地缓缓躬下身去,行一大礼。
复又直起身来,眼睛毫不避让地直视那位大魏天子,肃容而论:「陛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陛下所言或许有陛下的道理。
「然老臣亦有老臣的道理。
「为将者,当审时度势,因敌制胜。
「就眼下情势而言,急攻浪战,正中魏延下怀,实乃取败之道,一旦再败,则我大魏根基崩坏矣,届时臣虽有心,亦恐无力回天。」
说实话,满宠心里清明,如今形势怕是已比刘备初得汉中,而关羽水淹七军之时还要危急了。
那时候至少还有太祖坐镇,那时候至少关羽没有逼近中枢,那时候北方掀起的孙狼、
侯音之乱,其众也不过四五万而已,远没有如今短短两月便聚起十万之众的地步。
而现在的蜀国,还比当时的刘备多了一个关中,多了许多场胜利,由是天下人心思乱矣。
曹叡冷冷看着满宠,良久过去,突然对着帐外厉声高喝:「传朕旨意!
「镇东将军满宠,即刻整顿所部兵马,并节制堵阳、舞阳、叶县诸路屯田、州郡兵,向北推进!
「给朕扫平鲁山、梁县一带流寇,首要击灭那所谓平难军!
「朕要看到捷报,要看到贼酋首级!」
满宠须发皆颤,最後深吸一气,吐出重若千钧的几个字:「此乱命也。
「恕老臣不敢奉诏!」
「砰!」曹叡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之上,而後颤着手指着满宠,气得说不出个囫囵话来,只是你你——你你地叫着。
「陛下息怒!」一直守在帐口的中护军蒋济见状连忙上前,横身插入天子与老将之间。
怒目对着满宠急道:「满镇东!你岂可如此对陛下说话!」
他又转向曹叡,躬身劝解:「陛下,满镇东戎马一生,乃国家柱石,所言必是深思熟虑!如今贼势虽甚嚣尘上,然未成铁板一块,确需时间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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