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使一法立,而天下可循,一功成,而天下可效 (第1/3页)
「祋(duì)栩典农邓艾。」
相府行营出来一名青衫令史,在一众前来上计的掾吏中看了一圈,终於看到一青衫人站起身来,旋即打量了其人几眼。
「丞相召见!」
一众上计没能从令史脸上读出什麽东西,又都看向那名坐了半日始终一言未发的青年,却也同样没能从这唤作邓艾之人身上看出什麽,於是又都忐忑起来。
丞相单独召见,非责则奖,有人入内片刻,容光焕发而出,有人留谈半个多时辰,垂头丧气而走,却是升迁无望了。
如今是关中克复後第二个上计之期,关陇计吏本该入京上计,却因丞相在军,云集临晋。
自魏延攻破陆浑後,曹魏大震,司马懿大军向东撤走,大汉骤然间转守为攻。
入关中劫掠的鲜卑、乌桓轻骑,被杨条、刘豹的羌骑、匈骑驱逐,又在岐山受了杨条伏击,斩俘三千,再一次证明了,你曹魏的蛮夷不如我大汉的蛮夷。
潼关向来是不能安置几万大军的,一是粮草压力太大,二则是为了防止大汉趁大河封冻横取河东,所以曹魏大军四万布在蒲坂、龙门,司马懿亲自坐镇,潼关留兵一万,依旧由郝昭镇守。
大汉在丞相的指挥下,对潼关进行了几轮中等规模的试探,都被郝昭挡了回来。
收获自然是有的,却不是实地与斩俘上的收获,而是汇总了一些可分析的情报,进行了针对性的安排,就像江陵鏖战近乎一年,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为最後的成功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如今大河渐渐解冻,凌汛已经显现苗头,由於这种人力绝对无法抵抗的天时,隔河对峙的双方从一刻不能放松警惕的紧张对峙,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时期。
略有些颓然沮丧的司马懿,一边终於得以稍稍放松,却又不得不增遣部分人马入驻潼关。
因为凌汛一旦到来,大河南北东西便彻底隔绝。
不论龙门渡、蒲坂渡、还是风陵渡,所有渡口码头的设施都可能被凌汛捣毁。
流凌堆积导致的冰坝壅水甚至会形成凌洪,那时莫说渡河,河岸数里内全都将变成泽国,而届时必将又有一轮新的博弈。
随着司马懿趁凌汛未至而分兵,大汉大军也开始分散回撤,布在蒲坂、临晋、华阴、
潼关诸地,不再与魏隔河对峙。
毫无疑问,也是为了减少粮草输调的压力。
至於折冲外府府兵则各回各家,准备春耕去了。
丞相忙碌非常,一面处置军务,一面安排春耕,一面还要亲自核校关陇诸郡县的上计考功事宜,成都留府的蒋琬,也要将无数数据汇总呈送到关中让丞相过目。
国中能够为丞相分担重务的重臣大吏还是太少,而费禕、董充这两个能顶些事的,又都跑到江陵去随刘禅亲征了。
倘若不是『墨入朱出』、『四柱清帐』、『六条诏书』、『赤首文书』诸般办法得以施行,使得工作量大大减少而效率大大提升,丞相这时怕是要累得身心俱疲的。
所谓上计,乃是一县令长於年终将该县户口、垦田、钱谷、刑狱状况等编制为簿,呈送郡国。
郡国再根据属县的计簿,编制一郡计簿,上报朝廷,朝廷据此评定地方政绩,予以升降赏罚。
後汉之世,郡国上计皆至三公府汇报,按业务性质总体分为『民事功课』、『兵事功课』、『水土功课』几大门类。
上计吏汇报业务时,并非某位三公一把抓,而是严格对应三公分曹理事的职能分别汇报。
送至三公府的计薄,虽同出一套原始数据,但三公及尚书各曹各自听取的汇报、进行的考核,侧重点完全不同。
太尉听武备存量,治安盗贼,边戍军需。
司徒听户籍人口,垦田农桑,财政收支,学校礼仪。
司空听水利工程,城池修缮,桥梁道路。
而丞相则是大手一揽一把抓,军国重事一肩挑之大半,每郡上计皆亲自过问。
而关陇百废待兴,又是国家伐魏的根基之地,重中之重,丞相虑诸僚佐才不及己,遂每县、每军屯的上计考功都要亲力亲为。
这典农邓艾,便负责统领一支曹魏降人在冯翊栩军屯,摩下多是曹魏降人中可靠可战者。
其他人被丞相召见时,或多或少都有些忐忑,而他却丝毫也没有,唯有激动。
他太想进步了。
他知道自己做得比别人更好。
其人出身南阳大族邓氏,乃是後汉邓禹之後,幼时家在新野,曾统属於刘备治下,生活过得还算不错,也受过良好的教育。
直到曹操入南阳,强行将新野之民北迁,邓艾及其母、族人便在这时被强迁到汝南作屯田民。
因年幼,邓艾最初是当放牛娃。
虽困苦窘迫,然大志不改,十二岁时,随母至颍川,读到陈群祖父陈太丘墓碑铭文中的『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欣然向慕,於是自己改名为邓范,字士则。
『文为世范,行为士则』。
哪家穷小子敢如此自命不凡?
他敢。
自然遭到讥笑。
他还喜欢军事,每见高山大川,都要在那里勘察地形,指划军营处所,纵使遭人讥笑也不介怀,依旧我行我素。
只是,一介屯田民竟想要翻身为士为将,岂非异想天开?
邓艾苦哈哈哈过了十几年,总算凭才学当上了典农功曹,协助典农都尉管理屯田。
又因所治有功,远赴关中治屯,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出人头地,结果就这麽被俘虏了!
要是命不够好,他只怕是要再次沦为屯田民。
结果大汉天子与他谈了几句,最後让他负责屯田,为典农司马,负责一部降卒屯垦之事。
又一年,所治有功,移屯冯翊。
从已经开垦好的土地移屯垦荒,辛苦肯定是更辛苦了些,但作为曹魏降卒,能够为汉戍边,提防北胡自祋栩南下,机会自然也更多了些,他是乐在其中的。
他紧随相府令史之後,直在心中默念此来要禀报的诸般功课,念至第二遍时,已到丞相面前。
「栩典农都尉邓艾,所部两千屯卒。」丞相看了一眼邓艾,又将目光看回到手中计簿。
邓艾拱手:「是,丞相。」
丞相未与他有过多寒暄,手中左冯翊集薄翻到某页,念道:「冯翊诸边县屯田,以垦田总数计,设栩只排第五。
「在临晋、高陵、重泉、万年之下。
「然以屯卒人均垦田计,设栩却是第二。
「每亩收麦,排在第一,均数在二石一斗,整个左冯翊新垦荒田,亩收麦均数在一石八斗。」
丞相言罢,放下薄册,有些审视地看向邓艾。
「是。」邓艾不避目光。
「你是如何做到的?」丞相问。
「禀丞相,仆麾下屯卒两千,并非尽是精壮,去年拨至祋栩时,老弱居其三成。」
他说到这顿了顿,似在等自己把话理顺,数息後才继续道:「仆——以什伍分其任。
「壮者垦荒、起土,弱者沤肥、育秧,老者————饲畜、耘田、除草,是以青壮老弱,各任其力,不以老弱为累。」
丞相不置可否:「其他诸屯,老弱者往往充作杂役,日给口粮,不责其功,你却让他们沤肥、饲畜、耘田、除草,就不惧被斥为恶政?」
被俘虏的十万魏人中,有超过两万都是所谓老弱,即年岁在五十以上者以及残疾、病夫。
这些人事实上没有太多劳动力,但你又总不能直接饿死他们,於是就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杂事,国家每日发予口粮。
所谓不责其功,也就是不考核、不要求他们必须种出多少粮食,也不催收租赋。
这是教化、仁政内容的一部分,而邓艾让这群人参与屯田垦荒,在素来重视『仁政』
的社会环境下,显然是苛酷的体现。
邓艾低着头,沉思後答道:「臣——少为屯田民,牧牛汝南。
「後为典农吏,守稻草,见诸军屯用人,壮而有力者垦田,老弱病残者做些杂务,一年闲,二年病,三年死。臣以为————委实可惜。」
言及此处,他抬起眼,再次与丞相对视:「人活一日,便有一日之力。
「只在於————用其所长,而赞其有功,不使其有怨,如是,虽老弱亦能力田。」
「陂塘呢?冯翊诸屯,祋栩新开陂塘五处,居诸屯之首,你只有两千屯卒,为何要开五处陂塘?」丞相静静看着邓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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