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9章 炎武律疏(下)  三国:王业不偏安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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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9章 炎武律疏(下) (第3/3页)

」

    向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李严也不理会向朗,继续道:「律文所以定不道之罪株连妻子,非独为惩凶犯一人,更是为了以儆效尤。

    「使天下人知,家有恶行,则举家同罪,故为夫者不敢逞凶,为妻者不敢纵容。

    「若依王游之判,则妻子不但不受株连,反得因夫之恶行而脱罪,此非律文本意。

    「且其妻与凶犯同居一室,朝夕相处,其夫积怨如此,为妻者岂能全然不知?

    「知而不阻,阻而不告,便是失於相夫之责,失责而不惩,何以戒後来者?」

    向朗听到此处,终於忍不住道:「正方此言差矣。

    「其妻若知夫有杀心而纵容,自当另议。

    「可卷宗之中并无只字片言提及此事,如何能凭揣测便定其罪?

    「况且其妻所失者,乃是生身父母、同胞兄弟。

    「若再以株连加刑於她,岂非雪上加霜?公义何在?」

    李严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律法之设,原不为一人一事。

    「向府君所言,固然有情理可悯之处。

    「然若开此先例,日後凡有杀妻家者,其妻皆得免坐,则『不道』株连之法,自此废矣。」

    两人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虽还没有到争吵的地步,但气氛显然已有些僵了。

    刘禅始终没有插话,静静听着二人论辩,待二人都不再开口,他才看向侍立在侧的法邈:「城固长王游可曾寻过事比?」

    法邈躬身答道:「寻过,寻出了两桩。」

    「哪两桩?」

    「一桩是孝桓皇帝延熹年间,扶风有男子杀妻父、妻兄,廷尉判株连其妻。

    「一桩是孝灵皇帝光和年间,河东有男子杀妻家数人,河东太守判不当株连。

    「两桩皆是事比。

    「皆有成例可循。」

    向朗与李严二人不时偷偷去看天子面上神色,见天子微微点头,已大概明白了天子所

    为何来,确实到了该重修律法的时候了,也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重修律法的时机了。

    而两人想法此刻出奇一致:天子之所以召我至此,难道说要让我主持修律之事?

    刘禅这才从案後站起身来,负着手踱了几步,目光从向朗面上移到李严面上,又从李严面上移回向朗,最後开口道:「二卿之所以争论不休,王游与县承之所以判决有异,非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因为大汉律法本身,没有给出答案。」

    二人闻言且惊且喜,连道果然!

    却听天子继续道:「律文太简。

    「不道株连妻子,七个字而已。

    「何种情形下当株连,何种情形下不株连?律文不问,则诸卿百官便只能靠事比。

    「事比越积越多,便相互矛盾。一矛盾,便有了此县县长与县丞迥然不同的判决,也有了向府君和李卿今日之争。

    「类似的案子太多太多,二卿适才拿到的几份卷宗,全是这般律令科比相互矛盾的案子,却未必有此案的情理公义可引。

    「王游、县丞、向公、李卿,皆是一片公心,尚有此争,那麽,倘若遇到奸官猾吏呢?

    「想让他活,便引向公之事比。

    「想让他死,便引李卿之事比。

    「无论怎麽判,皆有成例可依,都不算枉法。

    「这便是大汉律今日症结所在。

    「律文太简,情形太繁。

    「简不足以驭繁,便只能靠事比。

    「事比一多,便给了奸官猾吏上下其手之余地。

    「其妻是否遭到株连,最後不取决於律令科比,而取决於她落在哪个县,遇到哪个官。」

    刘禅言即此处不再踱步,目光也重新落在向朗与李严身上:「二卿应已猜出来了,朕要修律。」

    「陛下圣明!」二人确实已经猜到了天子用意,齐齐躬身,又齐齐用官话套话拍了一下。

    向朗拍完当先开口:「汉律自萧相国定九章以来,四百年间,令、科、比越积越繁,莫说百姓无从知晓,便是廷尉郡守,也不能遍览,民间早已怨声载道,确实该删繁就简了。」

    刘禅听罢,微微点头,却道:「非只是删繁就简。」

    向、李二人俱是一怔。

    「还须把律、令分开。

    「大汉法制,律、令混杂一处。

    「刑、民、行政之法,全部搅在一处。

    「一县长、县丞不过欲查刑法,入得藏书之处,入目皆是民政之法,这是何道理?

    「往後,刑事入律,行政入令。

    「便如《军令》只掌军事一般。

    「《州郡令》专管地方行政。

    「《尚书官令》专管中央官制。

    「律专管定罪量刑。

    「令则专管日常政务,互不混淆。」

    「陛下圣明!」两人又是一拍。

    刘禅却是摇头连连,继续道:「至於律,亦非止删繁就简。

    「朕要修的,是一部律疏。」

    「律疏?」向朗顿时疑惑。

    李严面上也露出不解之色。

    刘禅温声解释道:「律是正文,疏是解释。

    「每一条律文之下,皆附上朝廷疏议。

    「疏议者,便是这条律文的唯一解释。」

    「唯一解释?」向朗依旧皱眉。

    「正是。」刘禅道。

    「每一条律文之下,皆要以疏议来解释律文,这条律文究竟是何种意思,适用於何种情形,不适用於何种情形,为何要如此规定,道理究竟在何处?

    「从今往後,天下断狱,皆以此疏议为准。

    「疏议上有的,便是律意。

    「疏议没有的,便不是律意。」

    堂中一时又静默下来。

    向朗二人俱是恍然大悟。

    大汉的律法之所以臃肿至此,根子便出在那两个东西上,一是令,二是比。

    天子颁诏,可成令,其效力与律等同。

    地方断案,可成比,往後便能援引为据。

    解释律法的权力分散在无数人手中,今日你添一条,明日他加一桩,日积月累,自然臃肿不堪、矛盾百出。

    可现在,陛下要修一部律疏。

    疏议一旦写成,便是律文的唯一解释!

    往後再有诏令,若与疏议相悖,便不能作为断案依据。

    往後再有判例,若与疏议不合,便不能援引为比。

    解释权,从此只此一家。

    「陛下。」李严终於开口,「这部律疏以何为纲?」

    刘禅看了他一眼,道:「以汉科为其骨,以汉律为其肉,以春秋大义为其神。」

    向、李二人闻得此言,又俱是一怔。

    刘禅继续道:「汉科体例简明,切於实务。

    「以此为骨架,再将两汉律令中仍有用的条文填充进去。

    「过时的,矛盾的,重复的,一概删去不录。

    「而除言中利害,切中时务外,还须引春秋大义。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这些也要写进律疏里。

    「不孝究竟是什麽?

    「什麽样的行为算不孝?骂父母是不孝,不养父母是不孝,父母在而别籍异财也是不孝。

    「不忠又是什麽?

    「食君之禄,却不担君之事,是谓不忠否?

    「受民之托,却鱼肉百姓,是谓不忠否?

    「这些都要写进疏议里去。」

    向朗听到此处,他忍不住道:「如此——如此一来,疏议便不只是解释律文,更是在教诲百姓了!」

    时至於此,他如何不晓得自己即将要做的究竟是何等大事?心中已是掀起一片骇浪惊涛。

    此律疏一旦着成,则为後世开万世之法也!他向朗竟能参预其中,是何等幸事?!

    另一边,李严心中想法与向朗别无二致,同样震撼,要是能够在此事上做出一番功业,他李严难道真的仕途无望了吗?纵使仕途无望,他也不会只以一个败者的姿态留名青史,他总会留下些什麽。

    「正是如此。」刘禅点头。

    「法非止刀斧之刑,亦教化也。百姓不知法,非百姓之过,乃朝廷法令之不明也。这部律疏,便是要把大汉国法说清楚,既说给官吏听,也说给百姓听。」

    他转过神去,重新坐回案後,目光再次落在二人身上,道:「两汉四百年,律令之所以越积越繁,根子便在於没有一个一以贯之的准绳。

    「孝武时用法严酷,便多出一堆酷法。孝元时用儒宽缓,便又多出一堆宽政。前後矛盾,彼此抵牾,叫天下官吏百姓如何适从?

    「如今朕要修的这部律疏,便是要立下这个准绳。

    「如今乃是炎武年间,此律一旦着成,则为《炎武律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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