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法会 (第3/3页)
帛置於坛前铜盆中焚化。
纸灰随风而起,盘旋上升,仿佛真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回应召唤。
坛下的哭声更大了。
赵怀安看见前排一位老妇人瘫倒在地,双手向天,嘶声哭喊着儿子的名字;一个失去左臂的军汉,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抓着一把泥土,肩头剧烈耸动。
更远处,百姓们伏地叩首,许多人额头上已沾满黄土。
小皇帝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他或许不懂民间疾苦,但此刻这万人同悲的场面,还是深深触动了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怀安,却见这位年轻的郡王依旧垂首跪着,脊背挺直如松,看不清表情。於是,小皇帝也将情绪内敛,默不作声。
这时候,僧道们将事先准备好的米面、果蔬、糕点等祭品,一一摆放在坛前。
慧明大师领诵《蒙山施食仪》,道士们则行「祭幽科仪」。
千名僧道同时施法,梵唱与步虚声交织成一片宏大的音浪,仿佛要冲破冬日的阴霾,直达幽冥。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闭上了眼。
在这片音浪中,他仿佛听见了战场的呐喊、刀剑的碰撞、战马的嘶鸣,以及最後时刻那一声声沉重的喘息。
然後,所有这些声音渐渐远去,化作一片寂静。
也许这就是仪式的作用吧。
让死者安息,让生者慰藉,并留下遗憾,继续向前,活下去!
施食完毕,进入法会的高潮,也就是放焰口。
僧众在坛东设瑜伽坛,道士在坛西设度亡坛。
慧明大师登坛主法,手结印契,口诵真言。
八百僧众齐诵《佛说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二百道士同吟《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声浪层层叠叠,如海潮般涌向四方。
坛下,各军武士们纷纷将准备好的纸钱、冥衣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盆中。
火光冲天,映照着无数张悲戚或虔诚的脸。
青烟与纸灰混杂,升腾,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这一刻,生与死、阳与阴的界限似乎模糊了。
活着的人用这种方式,向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传递着思念与慰藉。
在烧纸的队伍中,执意要来的黑郎,也在袍泽的搀扶下,拿起一叠纸钱,投入火中。
火焰舔舐着纸页,迅速将其吞噬,化作飞舞的黑蝶。
他低声念出几个名字:
「王四郎,陈狗驴、刘驴货,李大嘴,张闷葫芦……你们安心去吧。」
「若有来世,愿你们生在太平年月。」
而其他各武士也几乎如此,他们也念着自己死去的袍泽的姓名。
这一刻,哀思至浓!
法会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慧明大师最後一声「回向」的唱诵落下时,已是午後。
冬日的阳光终於穿透云层,洒在法坛上,给白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僧道们开始收拾法器,百姓们缓缓起身,许多人仍跪在原地,不愿离去。
小皇帝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法坛。
他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被这漫长的仪式耗去了不少精力,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沉静。他走到赵怀安面前,停下脚步。
「赵卿!」
小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日法会,卿以为如何?」
赵怀安躬身答道:
「陛下圣德感天,泽被幽冥。亡魂得度,生者获安。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小皇帝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新起的坟冢,沉默片刻,忽然道:
「朕记得,卿在奏表中曾言,「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无处不青山』。这些将士,这些百姓,他们埋骨於此,长安便是他们的青山。」
朕……会记住的。」
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不太像小皇帝平日会说的话。
赵怀安微微一怔,擡眼看向皇帝,却见对方已转身走向御辇,只留下一个略显单薄的背影。百官开始陆续散去。
郑敢与王铎低声交谈着朝政,李克用则被一群沙陀将领簇拥着离开。
赵怀安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渐渐空旷的法坛,以及坛下那些仍在焚烧纸钱的百姓。
张龟年悄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主公,该回了。」
赵怀安「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望着那袅袅青烟,忽然问道:
「老张,你说今日之後,那些死去的人,真的能安息吗?」
张龟年沉默片刻,缓缓道:
「能否安息,不在法会,而在活着的人如何活着。」
「若天下从此太平,逝者便不算白死;若战乱再起,今日这万千纸钱,也不过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赵怀安点了点头,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坟冢,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法坛上的旗帜仍在风中飘扬,坛下的火盆余烬未熄,几点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长安城的方向,已亮起零星灯火,这座饱经创伤的帝都,正在慢慢恢复生机。
冬至已过,白昼将一天天长起来。
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将带着对逝者的哀思,走向未知的明天。
愿亡魂安息,愿生者坚强。愿烽火永熄,愿山河无恙。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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