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九章 :惨烈 (第3/3页)
散乱,正是侧翼最空的时候。
两支骑兵相撞,没有半分花巧。
史敬思第一槊挑翻一个天平骑士,槊锋从对方腋下甲缝入,那骑士还没叫出声,便被甩落马下。
白马义从紧随其後,三五骑为一组,专冲天平骑腰腹。
天平军骑士也并非怯弱之辈,见敌从侧翼杀来,立刻有人回马迎战,可他们的马陷过泥沟,腿上沾满烂泥,转向迟重,槊还未递出,白马义从已从侧旁掠过。
朱晏卿见史敬思直奔军旗而来,怒喝道:
「护旗!」
薛阿蛮把旗杆往怀中一夹,拔刀迎上,却被一名白马义从用槊杆狠狠扫在胸前,整个人从马上歪了半边。
他咬牙未落,反手砍中对方马颈,那白马受痛偏开,薛阿蛮这才稳住身子,可下一骑已到,马槊直接从他侧肋紮入。
薛阿蛮闷哼一声,仍死死抱着旗,朱晏卿回身一刀斩断那槊杆,伸手去扶他。
薛阿蛮满口是血,却笑道:
「护军,旗没倒。」
朱晏卿此刻泪流满面,悔不听老薛言,可还未说话,第三名白马义从已从後面杀来。
朱晏卿只得松手,挥刀格开槊锋。
薛阿蛮终於支撑不住,连人带旗栽入泥水里,那面「天平无畏朱」旗被泥浆裹住,脏了。
天平骑见护旗倒下,军心再溃。
有人想往回跑,有人往庄园墙根挤,有人慌不择路冲入东侧水田,结果马脚越陷越深。
越来越多的厢军杀发性子,呼号地冲出阵地,去砍那些陷在泥坑里的天平军人头。
但这些人一离开阵地,却又被天平军的骑兵反杀了一顿,这才慌忙奔回了阵地。
可那些天平军已经没有任何反击的勇气,纷纷趁乱溃乱。
兵败如山倒!
……
中军坡上,朱珍将天平骑军败状尽收眼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固然想天平军骑军卷入战事,也希望能藉此试探出保义军东面阵地的虚实,可他万万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
这可是千余突骑啊!此刻不仅没摧毁保义军弩炮阵,反而几乎打得全军覆灭!
而这一败,败的不只是天平军骑兵,更是宣武军左翼的声势。
戴思远立在一旁,低声道:
「大帅,天平骑若全没,朱裕那边恐怕要乱。」
朱珍冷声道:
「派人去朱裕处,令他斩退缩者,稳住步阵。再命李严继续猛攻对面军阵!」
「我看敌军从本阵连连拨兵,就这还不能击溃敌阵?我要他何用?」
「去!」
戴思远问道:
「那朱晏卿呢?」
朱珍看着远处那片惨澹的战场,屍横遍野,满目疮痍,半晌才道:
「他若能回来,自来请罪;若回不来,便不必问了。」
……
要说真正悲痛者,也许只有东线的朱裕了。
他看着麾下的精锐骑兵就这样在反覆冲锋下,屍横遍野,骑士哀嚎地躺在泥潭里,被那些敌军轻易割掉了脑袋,脸色已白得没有血色。
如果说,方才朱晏卿擅动,他心中只有怒,可此时见其被白马义从截住,心中却只有哀。
而麾下步营见己方精锐骑士覆灭,瞬间大乱,最後是朱裕咬牙拔刀,亲自斩了两个想带兵撤的营官,这才稳住了阵脚。
此战,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天平军都将是最大的输家!
……
庄园内,谢彦章立在东墙残垛後,也看见了外间骑战。
他身旁一个年轻弩手兴奋道:
「谢头,咱们骑军杀出来了!」
谢彦章却没有笑,只沉声道:
「莫看热闹,射门前敌军。骑战是骑战,庄门若失,咱们一样死。」
众弩手这才收心,继续向门外尹皓部射击。
辛从实在南小门处听见白马义从号角,也知王进後手已动,心头微松,却仍不敢分兵去看。
他面前天平军步卒因骑兵败退而一阵骚动,辛从实抓住机会,亲自带五十甲士从门内突杀一阵,把已攀上矮墙的十几个敌卒砍翻,又命人把门後土墙推倒,重新堵住小门。
……
东线战场上,天平军骑兵的败亡,却已无可挽回。
史敬思率白马义从一击截旗之後,并不恋战於人群最密处,而是斜斜切过天平骑後阵,把他们往保义军弩阵和水田之间赶。
骑兵最怕没有方向,前有楯枪,侧有白马,後有泥田,天平骑越退越乱,越乱越挨杀。
朱晏卿身边只剩二十余骑。
他几次想重新聚旗,可薛阿蛮已死,将旗落泥,旁边旗手也都被冲散。
没有旗号,便只能靠他嗓音呼喝,可战场上到处是喊杀与马嘶,谁还听得清他的命令?
一名亲骑满脸是泥,哭声道:
「护军,往北,往北还能回朱公阵中!」
朱晏卿看向北面,只见土道上全是乱兵,朱裕步阵正在收束,李严军也奉命压过来接应,可两军之间尚有一片开阔泥地,那边保义军神臂弩手已经转向,只等他们冲过去。
另一个亲骑道:
「往东南走,绕过浅岗,也许能脱!」
朱晏卿知道东南是生路,也是败路。
往北冲,或许能回阵,却要再撞一次神臂弩;往东南走,可以逃命,却等於彻底弃了天平骑。
可他回头一望,所谓天平骑已经不成军了,白马义从正在截杀那些还成队的骑士,剩下的不是落马,就是陷在泥里,再无可救。
他忽然想起方才与薛阿蛮说过的话。
他父亲当年死在水潭里,屍首不见,只留一身血衣,自己今日也丢了旗,若再死在这里,倒像是一场早就写好的命数。
朱晏卿咬了咬牙,道:
「往东南!」
这一次,只有七八骑跟着他冲出乱阵。
史敬思在远处看见那一队骑兵转向,立刻指了指,道:
「那是骑将,取他!」
三名白马义从应声而出。
这三人皆是史敬思麾下老骑,一人姓韩,一人姓杜,一人姓郭,平日不多言,却最善追亡逐北。
他们没有直直追在朱晏卿身後,而是分成扇形,从两侧压缩其去路。
朱晏卿身边亲骑本就不多,又大多马力已尽,逃出不到半里,便被白马义从陆续追上。
韩姓骑士先刺翻最後一骑,杜姓骑士从侧面逼近,逼得朱晏卿不得不往更低处的水田走。
那片水田正是雨後积水最深之处,田埂断了半截,泥面上浮着青草和碎稭,远看像能通行,实则下面全是烂泥。
朱晏卿的战马刚踏进去,前蹄便陷到膝下,他急忙勒缰,战马吃痛挣紮,却越挣越深。
身边最後两个亲骑想回来救他,被郭姓白马义从追上,一槊一个刺落马下。
朱晏卿甩掉马镫,从马上滚下,半身陷在泥水里。
他甲重,起身艰难,只能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持刀,眼睁睁看那三名白马义从勒马围来。
韩姓骑士没有立刻刺他,只问道:
「可是天平骑将朱晏卿?」
朱晏卿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血,闻言反而笑了,道:
「正是。」
杜姓骑士道:
「降可免死。」
朱晏卿擡头看了他们一眼,道:
「天平男儿,岂降阵前?」
郭姓骑士冷声道:
「那便成全你。」
三骑同时压槊。
朱晏卿怒吼一声,挥刀去格第一槊,刀锋斩在槊杆上,震得他虎口裂开;第二槊从侧面刺入他肩下甲缝,把他整个人钉得往後一仰;第三槊随後入腹,槊尖透甲而过,将他推倒在泥水里。
他倒下时,眼前忽然闪现一个画面,那是父亲死的那年,母亲冷漠地坐在灯下,说父亲战死了,屍首找不见,但他没有退,没有辱没家风。
朱晏卿想伸手去抓什麽,却只抓到一把烂泥。
泥水涌上来,淹过他的半边脸。
他最後听见的,是远处白马义从的号角声,还有战马远去的马蹄声。
真冷啊!
……
三名白马义从确认朱晏卿已死,割下他的首级,又拾起他腰间符牌,这才拨马回报。
朱晏卿的屍身陷在泥塘里,战马还在旁边试图舔着朱晏卿的衣甲,可很快便被浑浊水面吞没,只有战马哀痛地嘶鸣。
至此,东线战场上,天平骑已近覆没。
千余骑出阵,能回朱裕本阵者不足二百,其中许多人马失甲破,连队伍都收不拢。
马惟清三百宣武骑也折了大半,余者被李严派人强行拦住,才没有反冲自家步阵。
保义军弩炮阵损失二十余架,也是损失不小,可操弩手大多还在,加上弩炮、床子弩大半也在,所以还能维持部分战力。
反倒是,赵又本、张义府两部厢军经此一战,竟真在宣武铁骑面前站住了脚。
保义军中军旗下,王进听到史敬思回报朱晏卿已死,只点了点头,道:
「把符牌送去高处,让朱裕看见,不必挑首。」
牙兵微怔。
王进道:
「挑首是辱人,符牌是告事,全了他这份体面!」
牙兵这才明白,立刻领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