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七章 :暮成血 (第3/3页)
着被包围在阵里的庞师古,李简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是认识庞师古的,因为当年庞师古和张归霸一并为使者来见大王的时,他李简就在帐内。
可惜啊!当年那样子,本来就是跟咱们大王的!要是当年做了选择,也许命就不一样了吧!
如果是平时,李简可能会对包围圈中的庞师古劝降,但他选择了闭嘴。
只是命令部队不断挤压向内!
一个不留!
他在心中默默说着,不用说,他知道麾下的兄弟们有这个默契。
……
庞师古被包围了,说实话,他本来可以撤出去的,毕竟在他的西面就是土道,可以直接撤往汴州。
实际上,他在战前也是如此对朱珍说的,一旦事不可为,他会带着部队撤出去。
可真事不济了,庞师古却没有走,没有抛弃袍泽。
他见朱珍的大纛还在,庞师古就选择再顶一把!
其实在他的视野里,这一仗真是稀里糊涂的,不是该是天平军阻挡敌军吗?朱珍不是抽调了不少营头回去布防吗?
怎麽後路还是崩得那麽快?
庞师古几乎是看着胜利从眼前溜走,然後他再想撤,已经不行了,因为他受了重伤!
此时他的战车已经侧翻,而在翻车的那一刻,一把断木条直接戳进了他的大腿,鲜血止不住地流着。
庞师古就这样靠在车轮边,旁边是王檀和柳存两个部下,外围又是百余残兵。
其他人呢?
他也想知道其他人去哪了,万人,几乎在片刻间消失了。
此刻,靠着车轮,庞师古看着四面保义军旗帜向他合来,反倒安静下来。
自己这一生真是微不足道啊!
如果……
忽然,一个牙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喊道:
「庞公,敌军上来了!」
庞师古哼道:
「朱帅大纛呢?」
牙将回头看了一眼:
「还在!」
「这姓朱的打得一手孬仗,却没想到骨头也是硬!这时候还不服输!」
「也罢了,我也不服!」
牙将一愣。
那边庞师古紧接着道:
「把庞字旗立起来,告诉兄弟们,战到最後一刻!我们就算死了,太尉也会厚养他们的!」
牙将红着眼应喏。
庞师古又对王檀、柳存:
「哎,事已至此,唯死了之。」
那边,柳存忽然插了一句:
「庞帅,咱们不能投吗?」
庞师古笑了,然後骂道:
「怎麽投?死了多少人?我们在西线又杀了人家多少人?」
「死了算了,至少家人还能活!」
「这会投了,不仅家人要死,自己日後也是个死!亏了!」
众人不说话了。
最後,庞师古收拢还能听令的宣武老卒,约莫百人,相互靠在一起,面向李简、韦金刚和回卷的保义骑军,硬生生结起一个残阵。
中间飘着的正是「庞」字大旗!
另外一边,韦金刚看到那旗帜後,同样选择了不劝降,打到这个程度,还劝什麽?
韦金刚随大王打了那麽多年仗,此仗可以说是最艰难、最凶险一仗!他不会去管什麽对面也是人,也是命,反正死了这麽多人,那这些也就能死。
然後,他直接命令弩手对那些宣武军残兵攒射,然後另个方向的李简部也开始了攒射。
大批的箭矢落在残阵中,站着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再没有一人站着。
片刻後,韦金刚和李简一并站在了「庞」字大旗下,旁边的庞师古身中四箭,当场就死了。
韦金刚抽出一支插在庞师古眼眶里的箭矢,看了一下,发现上面竟然没写名字,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本来好大的功劳就这样没了!是哪个命歹的!」
他大概估摸了下方向,然後这样对李简道:
「看方向应该是你们那射的,所以这首级就给你们了!」
然後,韦金刚一刀劈断大旗,然後在落下前,单手擎住上段旗杆,笑道:
「而这大旗,就是我们卫的了!」
对此,李简没有话,他只是看着躺在地上的庞师古,摇头:
「这人命是真歹!」
「你信不,他这边战死,那边朱珍马上就跑!」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为了义气,却总是所托非人,成为那个最可怜的傻子!」
「哎,你庞师古不仅命不好,还真是个大傻子啊!」
韦金刚耸耸肩,说了这样一番话:
「尊重人家的命吧!个人有个人的造化!」
说完,他默默将「庞」字旗的旗面卷了起来。
而随着这面旗一倒,宣武西线再无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
很快,战场上的庄园也被重新占领,是谢彦章带人杀回去的,然后庄园上的天平军、宣武军旗帜都倒了。
而战场上,一直屹立不倒的宣武军大纛也倒了。
不是保义军砍的,而是宣武军自己弄倒的,准确是被乱兵给掀翻了的。
虽然很快大纛又被扶起,但实际上已经没什麽意义了。
彻底崩溃的宣武军眼里没有大纛,他们只想逃出去。
而朱珍是被牙兵们强行拖上马的。
「大帅,大势已去,走!」
但朱珍反手一鞭抽在那牙兵脸上:
「谁敢说走!」
那牙兵被抽得半边脸开裂,却仍不放缰绳,跪在马前哭道:
「庞公死了,戴虞候死了,蒋殷也没了,大帅再不走,汴州也要没了!」
「兄弟们老小都还在汴州啊!」
朱珍举刀要砍,刀举到半空,却没落下。
因为他看见敌军真的围上来了,再迟片刻,真也走不了了。
可怎麽向太尉交代啊!
这一刻,朱珍怕了!
忽然,他想到了,於是,一刀砍断刚刚被立起的大纛旗,指着地上的军旗:
「大纛烧了。」
牙兵愣住。
朱珍吼道:
「烧了!别留给王进!」
几名牙兵立刻用火摺子点旗。
雨後旗面湿重,起初点不着,後来有人把油囊泼上去,火才轰的一下窜起。
朱珍看着那面跟了自己多年的大纛在火里卷曲,笑着笑着,哭了:
「好好好,烧个乾净!」
「大帅!走吧!」
剩下的七七八个牙骑再也不等他下令,簇拥着朱珍向西突围。
在路上,朱珍又汇合了散落的朱琮的百骑,然後汇合一股,向着西面猛奔。
此时保义军的骑士们也精疲力倦,但也还是努力去追击。
就这样,一路跑一路杀,最後等他再听不到那些哭喊声时,朱珍身边,只剩下三十六骑。
而三日前,他意气风发,提兵三万南下过河,现在,他一战而丢了中原的全部可战之兵,最後如丧家之犬,狼狈西奔。
念及家底尽丧,又忧来日罪责加身,朱珍急火攻心,喉头一甜,当场呕出鲜血。
可他无暇喘息,身後追兵已然迫近。
「庞师古,此番又要负你了。」
他低声轻叹,蜷起身形,仓皇奔逃。
落日如期西沉,漫天云霞赤如凝血,绵延三百余里。
本应暖风意,人间却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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