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五章 :天和 (第1/3页)
敬翔不说,朱温也不逼迫,径直看向了熟悉汴州地理的司马邺。
司马邺不敢不答,他可比不上敬翔与朱温的关系,於是上前两步,仔细看了一会,随後将手指落在荥阳北面的板渚,说道:
「若主公只是想淹原武、阳武一带,可以在原武北面掘开南堤。」
「可那里的大河已经转向东北,决口以後,河水多半先向原武、阳武低地漫流,再沿故沟趋向酸枣、滑州。虽然也会殃及汴州北面的封丘军庄,却未必能够尽入汴、宋。」
「若要截断吴军西进,同时残破汴州,真正该动的不是原武,而是板渚汴口。」
朱温问道:
「说清楚。」
司马邺指着汴水和黄河的交汇口,说道:
「汴渠本就自板渚引黄河水,随後向东经过郑州、中牟,再入汴州,继而东过陈留、雍丘、宋州,最後通向淮水。」
「这条河本是朝廷为了漕运所开,也是中原最要紧的水道。」
「黄河虽不经过汴州城下,可汴渠经过。」
「只要在板渚口毁掉束水石堰,再掘开汴口附近的金堤,引黄河主流灌入汴渠,河水便不必在原野上自行寻找道路,而会沿着现成河渠一路东下。」
「如此,最先受灾的是荥阳、郑州和中牟,继而便是汴州。」
「若水势再盛,汴渠两岸堤垫不断崩坏,陈留、雍丘乃至宋州沿河州县,也都不能幸免。」
朱温低头看着板渚与汴州之间的河道。
这条汴渠原本是朱温立足中原的命脉。
东南商路沿淮水进入通济渠,经过宋州、汴州,再向西运往郑州、洛阳,沿河城镇、仓场、桥梁和驿路,也都是依靠这条水道兴盛起来。
但正因为它贯通东西,一旦黄河灌入其中,那就更是其祸尤烈。
朱温问道:
「汴口能不能掘开?」
司马邺道:
「汴口旧有石堰和金堤,我朝历代都曾修补,远比寻常土堤坚固,不能只靠几百人仓促下手。」
「但如今河工皆知汴口底细,只要以疏浚河道、修补石堰为名,先拆去护堤石料,再从金堤背水面开槽,便可把堤心掏空。」
「等桃汛一到,再掘穿最後一层,大河自会替咱们冲开余下的堤土。」
朱温问道:
「需要多少人?」
「熟悉河务的都料匠至少十人,丁夫三千,军士千人。」
「为何要这麽多军士?」
「板渚汴口周边村落甚多,许多百姓又靠汴渠谋生。丁夫一旦知道不是修堤,而是决河,必然逃散。」
「此外,汴州武士的军庄虽然多在汴州附近,可他们的家眷、田宅都依靠汴渠灌溉。消息若传出去,还是要有军士护持的。」
朱温道:
「几日能成?」
「顺利的话,五日可以掏空堤心。」
「若河水来得早,三日也能勉强动手,只是决口大小难料。」
朱温又问:
「能挡赵怀安多久?」
司马邺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回道:
「若只是汴口石堰被毁,黄河水灌入汴渠,最多使郑、汴之间漕运断绝数月。」
「可若大堤也被冲开,黄河主流由此夺取汴渠,事情便不同了。」
「汴渠河槽本来就窄,容不下大河之水。洪水会不断冲毁沿岸堤垫,淹没中牟、汴州、陈留、雍丘诸县,泥沙又会填塞河槽、良田和陂塘。」
「届时即便洪水退去,吴军也无法沿汴渠运粮。沿河桥梁、驿路和仓场全要重建,少说也能阻其数年。」
「若黄河继续沿汴渠东下,甚至可能直趋宋州,再由通济渠入淮。」
敬翔忍不住道:
「那便不是水阻敌军,而是黄河夺淮,毁中原千里!」
司马邺没有反驳。
因为敬翔说得没错。
寻常地方决口,只会造成一片难以控制的漫流,未必能够准确冲向汴州。
可板渚汴口不同。
汴渠本就是连接黄河与淮河的水道,朱温若毁掉汴口,便等於亲手给黄河指出一条南下的道路。
这条水道会将洪水从荥阳一路送往郑州、中牟、汴州、陈留、雍丘和宋州。
这里面固然会将义成、宣武都残破,可处在这一条线上的保义军,也会损失惨重。
朱温却只问:
「能不能毁掉汴州军庄?这些是万不能留给赵怀安的!」
司马邺道:
「能。」
「汴州城本身地势稍高,又有城墙阻挡,未必立即被淹,可城外的军庄、麦田、仓场和道路必然先毁。」
「河水沿汴渠抵达汴州以後,还会从支渠和决口向两侧扩散。军庄中即便有人来得及逃命,田宅和今年的收成也保不住。」
朱温点头。
「这才对。」
敬翔再次劝道:
「主公,汴渠不只是汴州的水道,也是东南漕粮西运的命脉。」
「今日一旦毁掉,将来即便主公重新夺回汴州,也无法恢复旧日漕运。」
朱温冷道:
「我若保不住汴州,还要这条漕渠何用?」
「留给赵怀安运送江淮粮米,供他攻打长安吗?」
敬翔皱起眉头,再次劝谏:
「主公,黄河一决,水势绝非人力所能控制。」
「汴州左近尽是军庄良田,汴州武士的妻儿家眷多在那里,就算真能阻住吴军,也会先毁掉宣武军自己的根本。」
朱温冷冷道:
「根本?」
「城中那些人都准备把汴州献给赵怀安了,这还算什麽根本?」
敬翔道:
「准备献城的只是少数武士,城外数十万营田户并不曾反叛。若因少数人怀贰便决河淹城,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主公?」
朱温嗤笑道:
「天下人怎麽看我,重要吗?」
「重要。」
这一次,敬翔没有退让。
「主公能有今日,所依靠的不只是兵强马壮,也是汴州百姓节衣缩食,供给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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