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四章 :受命于天 (第2/3页)
看了几句就已经心惊肉跳!
在读到中间几句时,他再忍不住,停了下来,念道:
「朕以眇躬,承唐祚之余烈,遭家多难,播迁西土。」
「自黄巢以来,四海沸腾,宗社倾危,宫阙为墟,生民涂炭。朕德薄力微,不能辑宁万邦,不能奠安兆庶,仰愧祖宗,俯惭黎庶。」
「今观天时人事,神器有归,天命有属,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使亿兆久罹兵革。」
「吴王赵怀安,起自淮西,奋於行伍,拯民於倒悬,定江淮,抚荆襄,收吴越,平中原,救水灾,活饥民,其德着於四方,其功加於社稷。」
「昔尧授舜,舜授禹,皆以天下为公,非一家一姓之私也。」
「今唐运既终,黎元思治,朕谨以宗庙社稷、生民百姓、旧疆万里,付之吴王。」
「愿吴王承唐之旧土,续华夏之正统,抚六合,靖八荒,复天下秩序,为中原共主,为草原共尊,使南北一统,夷夏同安。」
「凡唐旧臣民,皆宜奉吴王为天下之主,不得复以一姓私义,阻万民归心。」
「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豆胖子读完这段,半晌没有说话。
卢光启看着他,轻声道:
「豆都押衙,此诏若入吴王之手,天下便不同了。」
「这是我大唐二百年来的荣耀和遗憾,转手的那一刻,都交付於吴王了!」
豆胖子又将全文看了一遍,最後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韦庄写的吧,是真敢写。」
卢光启点头赞同道:
「也只有韦公能写。」
在豆胖子感慨间,卢光启趁热打铁,追问道:
「豆都押衙觉得这诏书如何?」
豆胖子道:
「好。」
卢光启松了口气。
可豆胖子下一句又把他提了起来:
「但难啊!真难啊!」
卢光启皱眉,问道:
「难在吴王?」
「当然难在大王。」
豆胖子把诏书小心放在案上。
「你们都晓得我家大王该称帝,天下也晓得,可大王自己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当年在江东,就有人试探过劝进,大王当众说过,不称帝,也不许下面人挟以劝进。」
「可以说,大王雄才伟略,做事一切皆有自己章程,如何会被群下裹挟?到时候,一旦真犯了大王忌讳,这天大的好事也要遭!」
「所以把这个给大王看,你说我怕不怕!」
可卢光启想了一会後,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豆都押衙是怕的,但还是会做。」
「因为这是对的事!」
豆胖子羞恼,怒瞪他:
「你倒会替我拿主意。」
说实话,豆胖子是真怕了!
他本来去王建那边,只是做一点联络声气的事情,既轻松,又能衣锦还乡。
可事情转来转去,最後却成了要劝进?
劝成了,那自然富贵荣华,可要是大王不喜,觉得他豆胖子私下勾连王建、韦庄,弄出一场黄袍加身的戏码。
那他豆胖子这一辈子的恩宠和信任,都可能毁在这里。
他真的有必要赌上身家吗?
这一刻,豆胖子真是彷徨犹豫,直到旁边,卢光启说了这样一句:
「我曾听闻吴王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都押衙,这是利国利民的事啊!」
「我们一定要担起这个责任!」
豆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下:
「怪不得王建喊你来出使,小嘴是有点东西的。」
他没有做表态,而是把诏书重新卷好,道:
「这一路上,诏书不要再离开我的眼。」
卢光启点头:
「自然。」
「冠冕和黄袍也一样。」
「明白。」
豆胖子思虑了下,不放心,又道:
「王宗仁年纪小,你看紧些。别让他乱说,也别让他被人套话。」
卢光启认真点头道:
「王郎君虽然年少,却还算稳重。」
豆胖子哼道:
「稳重也才十二岁。」
「十二岁就让他扛这等事,你们西川也是狠心。」
卢光启苦笑:
「乱世里,有哪有孩子。」
这句话一出,船舱里又静了下来。
……
外面雨还在下,江水拍着船身,发出沉闷响声。
豆胖子把诏书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舱外那个被雨雾包住的少年身影。
王宗仁站在甲板上,明明被雨打得脸色发白,却仍努力站直。
也许他还不明白自己到底参与了怎样的事情。
可史书不会管这些。
史书只会记下,王建长子王宗仁奉唐帝遗诏东下,献冠冕黄袍,劝吴王受命。
想到这里,豆胖子忽然有点羡慕。
人和人的命,真是不一样。
有些人十二岁,就已经稀里糊涂卷入了天下大势里,而有些人就是活了一把年纪了,还朝不保夕!
不过羡慕归羡慕,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干。
豆胖子很快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对卢光启道:
「从现在开始,咱们不再慢悠悠走了。」
「过峡以後,凡能换马就换马,凡能走陆就走陆。」
「我要在六月中旬前赶到宋州。」
卢光启道:
「为何这麽急?」
豆胖子看着他:
「这种天大利害的事,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卢光启怔了一下,随後郑重点头:
「便听都押衙安排。」
豆胖子这才掀帘出去。
外面王宗仁还站着,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豆胖子看着这孩子,难得放缓声音:
「王郎君,进舱吧。」
「後头路还长,你若病倒,这诏书谁来念?」
王宗仁一怔,随即点头:
「是。」
豆胖子看他走进船舱,这才擡头望向东面,雨雾遮江,看不见尽头,随後他大声下令:
「即刻出发!」
「越快越好。」
……
於是使团改了行程,几乎日夜兼程。
过三峡时,水势凶险,船工几次说不能夜行,豆胖子也只能强忍焦急。
到了江陵以後,他们没有久停,换马北上,沿途所见,一路都是正在恢复的家园。
很显然,保义军在这半年中,在荆襄一带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
等他们进入宋州地界时,豆胖子才真正明白之前在成都时听闻保义军在中原救灾是怎麽一个具体的场面。
因为决口被堵住後,时间到六月中旬左右,水势已经基本退了下去了。
城外大片低地仍有积水,沟渠里满是浑黄泥浆,但比起前些日子那种泽国万里的恐怖,如今局面总算有了些秩序。
官道两侧,到处都是吴藩军士和民夫修起的高埂。
有的埂上插着小旗,标着某卫、某营、某县负责;有的埂後搭着粥棚,正在给工地放饭。
自保义军在中原赈灾以来,除了前期的艰难期,後面都是让百姓以工代赈,一方面疏通水脉,另外一方面也将残破的田地沟渠都修缮好。
此时,宋州城外更是人山人海。
难民从滑州、曹州、濮州、郑州、陈留、雍丘、虞城、谷熟各处涌来。
这些人几乎都是攒着最後一口气到的宋州。
因为整个中原都在传,只要到宋州,就能活。
……
豆胖子骑马走在临时开出的官道上,看着两侧难民,心里越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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