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四章 :受命于天 (第3/3页)
他原本一路都在患得患失,可到了宋州,他忽然觉得,许多事不用想得那麽复杂。
天下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谁能给万民一线生机,谁就该是天子!
到了宋州城外,驿馆早已安排好。
王宗仁、卢光启作为成都行在奉诏使,被安置在城东驿馆。
豆胖子却没有先去见赵怀安,而是进行台时,一咬牙,直接脚步转了个弯,先去找了张龟年。
张龟年正在看各处赈济簿册。
这些日子,行台文臣几乎没有一个闲人。
张龟年、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几人,每日要核算粮草、船只、灾民安置、军士调度、疫病防治,忙得连饭都时常顾不上吃。
豆胖子进去时,张龟年正训斥下吏重做帐册,等下吏抱着帐册慌忙退下时,他才擡头看见了豆胖子,眼中的疑惑是肉眼可见的。
在中枢这麽久,张龟年的养气功夫已经是第一流的,这样的表情流露实在不多。
张龟年足足愣了三四个呼吸,这才起身:
「豆都押衙回来了?」
可豆胖子是没一点寒暄,只道:
「张公,借一步说话。」
张龟年看他神色,沉默了下,又是三四个呼吸过去,这才让左右退下。
等屋中只剩两人,豆胖子便把成都之事一五一十说了,而张龟年越听,脸色越发凝重。
等豆胖子说完,屋中安静了许久。
张龟年一直没再说话,豆胖子也紧张,天这会也热,没一会後背就湿了。
忽然,张龟年擡头:
「你害怕这事,就把我拉进来,我就不怕吗?」
豆胖子苦笑道:
「张公,你是晓得胖子我的,胆子太小。」
「但胖子就算再怕,却觉得这事是非要做不可的!」
「如今天子驾崩,神器无主,这天下舍大王其谁?我要是因为自己这点事,耽误了天下人的大事,日後在史书上是要被骂死的!」
「而且,张公,我们这些年跟着大王,大王什麽人,我们都晓得!」
「大王不是贪恋名位的人。可天下不是大王一个人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
「大王可以不需要天下,但天下需要大王啊!」
「就那外面的那些灾民,这天下啼饥号寒者,又岂是那些?」
「所以胖子我觉得,这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我又是个蠢笨人,又怕把好事弄成坏事。」
「我一人荣辱是小,可要是误了天下,那真是百死莫赎!」
「所以左思右想间,还是找你这个天下第一聪明人,商量商量。」
张龟年看着豆胖子,内心有了某种改观。
这胖子算是佞臣了,平时也是嘻嘻哈哈,配大王逗逗闷子。
没想到今日,却做得了孤勇者,有那种千万人吾亦往矣的大魄力!
果然大王喜爱的人,真都是有过人之处的!
说实话,张龟年的内心也是被触动到的,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麽。
好的来说,一旦大王称帝,他们这些幕僚、臣属,都要变成开国臣子,这是泼天富贵。
可这却也是泼天大险,因为越是雄才大略的主,越是对事对人要掌控感。
典型的就是,我给你的,你才能要,我没同意的,你做都不能做。
所以,一旦这种群下勾连被大王视为串联,那就惨了!
因为你们这些人连黄袍加身都能做出,是不是明日内部元从也开个会,也就把大事给办了?
所以,一旦失败,轻则张龟年这些人多年辛苦经营的信任,可能一朝尽毁;重则是直接掀起大案,他们这些元从最後没一个能落到好下场。
张龟年沉默许久,终於还是问:
「诏书在哪里?」
他到底是要看一眼诏书的,这种事如何能听豆胖子一面之词?
而豆胖子是大喜过望,直接掏出诏书递给了张龟年。
张龟年接过,逐字看完。
等看到「神器有归,天命有属,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时,他顿了一下。
等又看到「愿吴王承唐之旧土,续华夏之正统,抚六合,靖八荒,为中原共主,为草原共尊」时,张龟年更是内心激动。
这诏书写得太好了!为何?
大唐天子实际上是有两个身份的,一个是中原的皇帝,一个是草原的天可汗!
这是烙印在天下的历史记忆!
也就是说,此时唐天子的遗诏禅让,是直接把唐的旧疆、历史责任、天下秩序,都交给大王!
换言之,大王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大唐的一切!而不是什麽篡位的贼子!
有了这句话,事情就能办了!
於是,张龟年不动声色,慢慢合上诏书,对豆胖子这般说道:
「此事不能只你我二人做。」
豆胖子精神一振,洗耳恭听。
张龟年道:
「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都要知情。」
「王进、郭从云、刘知俊、高仁厚、周德兴这些武人,也要通气。」
「尤其王进。」
「他是大都督府中第一等人物,又刚立下中原大功,他若先拜,军中便定了。」
豆胖子低声道:
「张公是说……」
张龟年看着他:
「既然是对的,又岂是你豆胖子一人不避福祸?如果只担心触怒大王,就弃天下大义而不顾。」
「那这些年来,我们这些人岂不是白陪大王在恢复天下义理的大业上走到现在?」
一番话,豆胖子肃然起敬!
而说到这里,张龟年又安了下豆胖子心,说了一个事:
「其实,我认为大王多半是早就晓得了。」
豆胖子一怔。
张龟年低声道:
「大王外有黑衣社,内有锦衣社,很多消息我们不知道,大王却早就是掌中观纹。」
「而成都那边,又岂是只有你一人?更不用说,这种事,成都那边的大王旧从又真的会把从龙之功都让给王建?怕是也早就通过私人关系密送给了大王。」
豆胖子恍然,还想到一事:
「没错,之前我在成都和山行章、张造、任从海他们吃酒,那山行章就拿出了个金杯给我炫耀,说这是大王从缴获中送给山行章的。」
「那时候,我还只是羡慕,这时候想来,大王实际上早在成都布局很深啊!」
张龟年点头,声音更低了:
「所以你要明白一点,这事瞒不过大王!」
「可问题在於,他却什麽都没有做!」
见豆胖子激动要跳起来,张龟年怕他坏事,连忙提醒:
「记住,有些事是拿来说的,做不得;有些事是拿来做的,半点说不得!」
「你可明白?」
豆胖子勉强压住内心的狂喜,连连点头,这下就放心了!放大心了!
那边,张龟年将诏书递给了豆胖子,让他後面交给王建的儿子,然後说道:
「今日夜里,我去见袁袭他们。」
「你一会直接去见大王。」
「先说王建归附与联姻之事,不要先提劝进。」
豆胖子点头。
张龟年又道:
「明日王宗仁奉诏入见,便在那时做。」
「既然要做,就要堂堂正正做。」
「文武百官,诸军大将,宋州百姓,都要在场。」
豆胖子深吸一口气:
「好。」
张龟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胖子,这一次若成,留名青史啊!」
豆胖子也笑了,这会是大轻松,连连摆手:
「嗨!进不进史书无所谓。」
「咱胖子只是想为天下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张龟年脸色古怪,最後与豆胖子对视,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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