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七章 :死谏 (第3/3页)
他只是反手将短匕横在自己颈侧。
刀刃贴着皮肉,已经压出一道红痕。
「少帅不必命人拿我。」
「臣不会害少帅。」
「臣是请少帅想清楚。」
「少帅若以为臣此言是为大明,是为自己,是为夺王氏之权,那臣今日便死在这里。」
「臣死之後,少帅可以告诉淄青军民,说刘鄩忤逆新主,逼迫节帅,死有余辜。」
「臣不辩。」
「但请少帅在杀臣之前,再听臣三句话。」
王师范脸色铁青:
「把刀放下。」
刘鄩道:
「少帅先听臣说完。」
王师范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
良久,他咬牙切齿道:
「说。」
刘鄩在一众惶惶中,纵刀架子自己的脖子上,依旧镇定自若:
「一,淄青不可独立於天下大势之外。」
「如今大明据南方、中原,徐州已归,汴宋已归,泰宁已归,海上也渐入其手。」
「淄青若不早定名分,迟早要被人当作待价之物。」
「二,魏博不可不防。」
「乐彦祯刚取郓州,军心大振,胃口已开。若他见淄青新丧、少主年幼、外无名分,必然生心。」
「到那时,少帅绝了大明,又能向谁求援?」
「三,先帅遗命不可违。」
「少帅今日若因少年意气,不愿称臣,军中诸将看在眼里,便会知道先帅遗命也就是如此。」
「要是连少帅都不将老帅的遗命当回事,那军中诸将为何还会放心上?」
「如此,必是军心动荡,奸人乘势!」
「臣恐我淄青也是不久将亡!」
「今日少帅能送臣,而他日,又是谁能送少帅呢?」
这三句话落下,节堂里静得可怕。
王师范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恨刘鄩吗?这一刻当然恨!因为刘鄩当着众人的面,竟然威胁他!
但他又不能真的让刘鄩死,因为刘鄩若死,事情就彻底坏了。
父亲刚死,自己继位没几天,便逼死托孤重臣,这会让整个淄青军府怎麽想?
更何况,其实前些日里,刘鄩说的那番话也确实有道理,而自己也是刚上位,不能这麽改弦易辙,尤其还是改的父亲的遗言。
儒家有教诲,父死,儿三年不改其志。
王师范闭上眼,只能将胸中怒火死死压住。
他到底不是一般人,这股憋屈他还真就咽下去了!
过了很久,王师范终於开口:
「你是在威胁我。」
刘鄩眼泪落下,却笑了一下:
「臣是在救淄青,救少帅。」
王师范猛地睁眼:
「放下刀。」
刘鄩没有动。
王师范声音更低:
「我同意遣使。」
刘鄩这才慢慢放下短匕,伏地叩首。
「少帅英明。」
王师范听到这四个字,却只觉得刺耳。
他重新坐回案後,语气冷淡:
「称臣便称臣,可如此丢了我淄青的独立,我看到时候刘公怎麽说!」
刘鄩抬头,斩钉截铁道:
「臣必以死扞之!」
王师范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了变化,最後叹了口气:
「如果最後什麽事情都是一死了之,那做事也太容易了吧!」
「罢了,其实你我又真能有的选吗?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一刻,刘鄩反倒是愣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
当天,淄青军府终於决定遣使南下金陵。
使团正使为幕府判官崔德方,副使为登州刺史府长史孙遇,另有刘鄩亲自挑选的二十名牙兵。
章表由王师范亲自改了三遍,并没有卑辞哀求,大意是:
先臣王敬武薨逝,臣王师范奉父遗命,愿率淄青军民奉大明正朔,称藩纳贡,世守海岱,为朝廷东方屏藩。
同时,章表又写明,淄青新丧,军民未安,请朝廷体恤远藩,暂仍旧制,使王氏安抚地方,待数年後再议入朝朝觐之礼。
七月二十日,淄青使团从青州南门出发。
王师范没有亲自送到城外,只在节堂召见正副使,命他们谨慎言辞,不要失淄青体面。
刘鄩则一直送到城门。
临别时,崔德方低声问:
「刘公以为,金陵会如何待我淄青?」
刘鄩望着南方,沉默片刻:
「赵怀安若有天下之量,就会应允。」
「若没有呢?」
刘鄩道:
「若没有,他也走不到今日。」
崔德方点了点头,登车南下。
车马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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