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九章 :忠孝节义 (第1/3页)
王郜突围出城以後,易州就彻底陷入了地狱。
此前幽州军虽然已经从西北角灌入城中,在最初一段时间,军纪还算勉强能维持。
毕竟刘仁恭的军令压在前头,先夺城门,先控军府,再取仓廪,谁敢一进城就散开抢掠,便要被本军都头当场砍了。
所以刚入城的幽州甲士,还能沿着主街推进,三五十人为一队,盾在前,刀在後,先往城楼、军府、仓场这几处去。
可这种军纪,也就只够维持到王郜突围出城。
等到北门一开,西北角彻底失陷,义武军的抵抗便彻底崩散了。
而对这一变化最为敏感的,自然就是已经入城的幽州军了。
看着狼奔散尽的敌军,看着彻底为他们洞开的宅邸,这些压抑许久的幽州兵们再也按不住了。
他们围城十余日,攻城九日,死了多少袍泽,受了多少苦,就算没有这些,单纯是憋了十九日了,此刻也要好好发泄一番。
而且按照乱世中武人破城的规矩,尤其是硬打下来的,这城就不是谁的,而是他们这些一线武夫的。
所以,本来就该是他们好好发泄的。
於是,此刻城内的幽州军算是彻底乱了起来。
而最先陷落混乱的便是北门後的市坊。
那地方紧挨着城门,平日多是车栈、脚店、客舍、酒肆,也有几家皮货铺和粮店。
幽州兵冲进去时,铺门多数已经关上了,有些门後还堆了柜子、车轮、木桶。
可这些东西哪里挡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甲士。
他们拿斧砍门,用矛杆撬门,有些乾脆把火把塞进门缝,逼得里头人哭着开门。
门一开,先进去的便是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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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里头有男人持械抵抗,当场砍死;若跪地求饶,便看进门的人心情。
有一个粮店店主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钥匙,说愿意献粮献钱,求诸位军耶饶一家性命。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幽州兵一脚踹翻。
那兵指着骂道:
「早干嘛去了?昨日在城上砸咱们兄弟们的,不是你们易州人?」
旁边另一个兵倒不杀他,只抓住那店主的头发,问:
「钱窖在哪?」
粮店店主哆哆嗦嗦不敢说,那兵便把刀架到他儿子脖子上。
不过片刻,地窖就被撬开了。
几袋铜钱、几匹细绢、半坛银铤被拖出来,幽州兵顿时大笑,连地上跪着的人也顾不上了,先争着往怀里塞。
这种事情只要有开头,後头便更难收住。
军中的军吏和都头,最初还骂几句,砍几个跑散的,可等他们自己看见成箱的钱帛、成匹的绢布、成瓮的酒,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甚至有些都头索性让本队先守住一条巷子,名义是清剿残敌,实际是关起门来分东西。
於是,城中的哭声便越来越多。
抢钱的,抢粮的,抢布的,抢牲口的,抢人的,全都混在了一处。
有些屋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声音才起,便被男人们的笑骂和器物碎裂声盖住。
有老妪扑上去抱住一名幽州兵的腿,被一脚踢开,头撞在门槛上,便不动了。
有年轻妇人被拖出门,身上衣裳被扯得淩乱,旁边她的丈夫还想冲上来,被两个幽州兵按在地上,一刀刺穿後背。
这事没有什麽可美化的,乱世破城以後,就是这般。
攻城者在城下死了多少人,入城後便要从城里讨回来多少债。
这些被义武军保护的易州百姓,只有在这个时刻才发现,原来他们虽然不能和义武军一起吃肉,但真刀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才醒悟,之所以他们吃不到肉,是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就是肉。
……
听着城内的哭喊声,城外的单廷珪脸色很难看。
此时,他就跟在刘仁恭身边,先前入城时还想着寻王郜踪迹,可等得知王郜已经从北门突围,折向飞狐道後,他心里便空落落的。
不仅是可惜王郜没被抓住,更有点接受不了此战的结果是这样。
此刻看到满城陷入屠戮和奸掠,王郜最担心的就是王郜的妻儿,毕竟他和王郜也真是少年好友,如何都想保护一程。
只是当他将目光投在前面的刘仁恭脸上时,却发现这位大帅脸上没有什麽不忍,甚至还眯着眼迷醉。
他骑马立在北门外,正在听各队回报:
「报大帅,军府已夺。」
「报大帅,西仓已夺。」
「报大帅,四门皆下。」
「王郜往北走,带人不多。」
这些回报一句句传来,刘仁恭只点头。
最後听到王郜跑了,他才皱了皱眉,却也没有暴怒。
一直观察刘仁恭脸色的单廷珪,忍不住道:
「大帅,要不要派骑追?」
刘仁恭道:
「追肯定是要追的,我军外围骑军众多,这会不用我下令,估计就已经行动起来了!」
「不过这些义武军本身就是低头蛇,而飞狐一带山道多,要想追住他们,怕也是不容易。「
单廷珪犹豫片刻,终於忍不住说道:
「王郜虽走,家眷多半还在城中。」
刘仁恭看了他一眼。
单廷珪低声道:
「若能保存其妻儿,日後无论是招降定州,还是逼王郜就范,都有用处。」
这话说得很正经,也确实有老成谋国的意思在。
可刘仁恭听完,竟淡淡笑了一声:
「四郎,你到底还是年轻啊!」
单廷珪一怔,不明所以。
刘仁恭笑道:
「你说的,我自然晓得。」
「可城是弟兄们拿命打下来的,他们在城下死了这麽多人,伤了这麽多人,今日若连一口气都不让他们出,明日谁还替我攻城?」
单廷珪脸色微变:
「大帅,王氏家眷到底不同寻常。」
刘仁恭道:
「不同寻常又如何?」
说着,他看向城中那些已经乱起来的街巷,语气仍然很平淡:
「永远不要和弟兄们的欲望为敌。」
「等他们尽了兴,自然就止了。」
单廷珪心头一寒。
这话说得轻轻松松,甚至像是在聊天问今日吃的什麽,可落在实际上,却是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你要说刘仁恭说得不对,单廷珪也说不出来,甚至此时正劫掠的袍泽们,他也说不上个错的。
毕竟,兄弟们真憋不住了!
但怪易州吗?怪他们守城,负隅顽抗?他也说不上来。
哎,什麽时候他也到了,分不清是好是坏,甚至两边都能理解的岁数了。
但,他还是想为王郜努力努力,就在他继续要说时,刘仁恭已经摆手:
「你在这和我说了没用,就是我要救,也要亲自入城去。」
「你指望我一声令下,就能将这些人从上脑中拉回来?那你是高看本帅了。」
「所以,你若真担心,就带人去王宅看一眼。」
「能保便保,保不住,也不要把自己折进去。」
单廷珪抱拳应下,立刻点了二十余名愿意随他入城的袍泽,便往王氏宅邸赶去。
……
王氏宅在军府後方不远,按理说离节堂近,最该被义武牙兵护住。
可如今城中乱成这样,越靠近军府的地方,反而越成了幽州兵争夺最凶的地方。
因为谁都晓得,军府里面全是好东西。
此时王氏宅外,已经有幽州兵在撞门。
作为义武军节度使最後的堡垒,宅邸一般也是作为坞壁工事存在的。
所以不仅外墙很高,大门都是包着铁皮的。
院墙上站着十几名义武武士,正用弓弩往下射。
这些人多半是王氏家兵,也有几名受伤後退下来的牙兵。
他们晓得自己已经走不了,索性便在这里守最後一阵。
幽州兵起初以为这里是府库什麽的,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遭遇了激烈抵抗,壁垒上的弩手们连绵射下箭矢,一连射倒五六人。
领头的幽州都头大怒,骂道:
「这里一定就是贼帅的宅邸!兄弟们,杀进去,发大财!」
「也玩玩那王郜小儿的女人!」
这话一出,外头的人更加兴奋。
乱兵就是这样,无非就是抢钱、抢女人,以往他们碰不到的东西,这一刻全部为他们打开!
什麽身份在这里都没用,甚至越有身份,他们越兴奋!
於是,这些乱兵从旁边屋舍拆来门板、梁木,临时做了撞杆,又有人绕到後巷,想翻墙进去。
院墙上的王氏家兵也是发狠了,晓得没活路,索性就和这些贼兵玩命。
有一个幽州兵刚爬上墙头,便被里面一槊刺穿腹部,整个人被长槊吊着,哀嚎地摔了下去。
另一个翻墙落地,还没站稳,就被院里的扈军用长斧砍断了大腿,随即被两名家兵冲上来乱刀砍死。
可节度使宅邸实在是太大了,前後七八进,占地数亩,东西又有夹院、马厩、库房、仆役房和小园子。
若是有足够的人手,自然能处处设防,可如今王郜带走了大半能战的牙兵,剩下这些家兵、仆役、伤卒,连把四面墙守全都做不到。
前门撞得厉害,墙头有人攀爬,後巷也传来喊杀,侧院又有人开始放火。
王宅里的扈军头目叫王忠武,是王处存旧人,早年在长安一战中受伤,後来便退下来守宅。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後死法多半是病死在门房里,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能再替王氏守一回门。
此刻,王忠武站在前院影壁後,身上只披了一领明光铠,手里提着一柄长槊,身後还有二十几个家兵和仆役。
这些人里真正上过战场的不过六七个,剩下的多是王宅里看马、搬柴、守库、赶车的壮仆,平日里仗着节度使府的名头,骂几句街,吓唬几个市人还行,真到甲士撞门时,手都在抖。
王忠武看得出他们怕,便骂道:
「怕也晚了!」
「你们以为门一开,跪下就能活?」
「外头那帮人憋了这些日子,见了宅里女人、钱帛,那就是人也要成畜生。你们今日不拚命,後院那些婆娘孩子,便全给人糟践了!」
其实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这些奴仆都拿起刀枪守御。
只因为後院里不只有王郜的妻妾儿女,也有他们自己的妻女,而一旦外头的人冲进来,人家可不管什麽主仆贵贱,只要是个女人都要玩死的。
於是这些人咬着牙,跟着王忠武堵在前院。
外头撞杆又一次砸在门上,铁皮包着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门闩已经被震得弯了。
王忠武朝墙头喊:
「弩手,射撞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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