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一章 :胡天汉地 (第1/3页)
议事很快就在中军大帐里展开,其实说是议事,其实基调就是庆功。
此时,中军帐外已经宰了牛羊,几口大锅里煮着肉,热气被风一卷,混着酒味、皮革味、马粪味,一直飘到帷幔内外。
奚人、契丹诸部首领被安排在外席,按部落大小分坐,而能进帐内列席的,都是幽州本军文武。
因为这些人才是此战的真正核心决策层,至於胡人?给你个面子在外面吃肉,已是开恩。
此时,帷幔地毯上,左首坐着的,正是刚刚带领带领一支徵发来的丁口前来支前的节度副使卢颖。
这位卢公年近五旬,须发已有大半花白,依旧是一副文宗气象,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却自然威压幽州文臣一列,为众人首。
卢颖身後,行军司马李匡筹沉默坐着。
作为李匡威的亲弟,此刻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还顶着一头绿襆头,据说还是他哥哥李匡威亲自赐的。
虽然不解其意,但李匡筹确实面上不露喜怒,便是将此次决战都当等闲。
但从结果来说,这段时间,他的确话少了,在幕下的存在感也弱了不少,但依旧坐在卢颖身後,为次席。
再往後,参军马郁、掌书记张玄泰、度支使吕兖,以及韩梦殷、吕梦奇、曹蟾、龙咸式、王缄等幽都府文学出身,又各自分管一片的骨干文臣皆在。
而在李匡威右首的自然就是一众武人。
都知兵马使张行简坐在最前,此人是幽州老将,跟过四任节帅,胡须尽白,眼睛甚至都有点浑浊,大片的眼白占据着眼睛。
其实这倒也无所谓,反正此人这辈子最值得称道的本事,就是谁在上头,他听谁。
张行简身後,是都虞候王敬柔,以及高思终、周怀让、李承约、王思同、薛突厥、王会郎、潘杲、刘雁郎、刘师遂、张在吉、杨靖、刘化倏、康君绍等一干兵马使。
这些人有汉人,也有胡人,还有胡汉混血的边地军门子弟,人人披甲,身上都带着一股战场上熬出来的凶悍。
牙门大将高思继也在席中。
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身穿明光大铠,坐在马紮上,便如一座铁山。
而在他後面还有两个替高思继执槊,抬弓的牙兵,这也是一帐武人中唯二有带兵入帐资格的武人。
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李匡威本人了,就在他的屏风之後,便有十余名手捧着金瓜的银甲武士,就这样默默立在後面,彰显暴力於威仪!
而在银葫芦都那边,赵行实、单可及、高彦章、刘海、刘因、卢彦威这些年轻武人则坐得更靠後些。
他们这会还沉浸在数万人的山呼海啸中,脸上还带着兴奋。
年轻人嘛,总是更容易被情绪点燃。
……
此刻,面对一众幽州核心文武,李匡威端起酒爵,先饮了一口,随後将爵往案上一放,道:
「易州已下。」
帐中立刻安静。
李匡威继续道:
「刘仁恭拔城,王郜出奔,义武已下。」
「此刻我军後路威胁已去,而敌军又去一臂,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
说到这里,李匡威看向诸将:
「所以,我意已定。」
「待成德王熔、魏博乐从训两处援兵入营後,大军便不再守妫州川原。」
「我要主动寻李克用决战。」
这话一出,武将那边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高思继第一个拍案:
「早该如此!」
「李克用这厮在云州装腔作势这麽久,真当咱幽州怕他沙陀骑?」
薛突厥也笑道:
「秋马正肥,儿郎们都等着放手一战。再等下去,马膘都要被北风刮瘦了。」
在场几乎只要是个武将,都站起来鼓噪出兵!
对於武人,你要在正常途径想获得一切你所渴望的,唯有战功才能!
当然,要是不正常,那就是杀他个鸟节度使,兄弟们轮流坐坐。
但好在,在雄心大志的李匡威麾下,目前似乎是没这样的人有如此想法的。
其实,除了建功立业的心思外,另外一个原由就是,大家实在是呆烦了,而且因为屯驻所以也确实是空耗钱粮,也使得本先没有多少地位的文人都开始出来指手画脚告诉他们该怎麽打仗了!
就拿前段时间来说吧,韩梦殷一再主张分守关岭,拖疲河东,军中许多武将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不耐烦。
在他们看来,李克用都打到门口了,幽州还在妫州川原上磨磨蹭蹭,那还算什麽北方第一镇?
只是李匡威一直没有定论,他们也不好硬顶。
如今易州捷报一来,大帅终於要战,武将们自然振奋。
……
可文臣这边却几乎都是一片沉默,与武人那边形成了激烈的反差。
卢颖先看了一眼韩梦殷,又看了一眼吕兖。
吕兖脸色是比较平静的。
因为他作为度支使的判官,其实也是比较认可这仗赶紧打完才好的。
而无论是赢是输,他都不在乎,毕竟就算是李克用赢了,不也要吃幽州人的粮吗?那样没准,幽州父老还能少吃点苦头。
恰恰相反,即便他和韩梦殷是好友,他其实是最不想见到韩梦殷的对峙策略成功的。
因为韩梦殷这一计划对幽州幕府有利,对他李匡威有利,却独独对不住百姓。
而这也是他和韩梦殷最大的不同。
韩梦殷是出自幽州大族,再与李匡威有分歧,但其实自始至终都是其中的一员。
可吕兖只是个寒门子弟,甚至是家乡父老省下良米供养他去长安读书,学习钱粮精算。
所以他不在乎谁是幽州主,或者是北地主,只想这场战事赶紧结束。
其实他本以为这一次韩梦殷会沉默的,毕竟此前才被李匡威给夺了一些权柄,可没想到这一次最先开口的还是韩梦殷,对此,他是真的佩服!
此时,韩梦殷再为众人先,抱拳对李匡威道:
「节帅,易州虽下,可王郜未擒,定州尚在,义武还不能算定。」
「刘仁恭新破易州,兵卒疲惫,城中府库、俘户、伤卒皆要收拾,短时未必能抽出主力北返。」
「成德、魏博援兵虽将至,可彼辈到底各有算盘,能不能尽力,尚未可知。」
「臣还是以为,此时不宜毕其功於一役。」
帐中许多武将立刻皱眉。
高思继冷笑道:
「韩公又要咱们守山口?」
韩梦殷看了他一眼,道:
「不是守,是据险待敌。」
「幽州骑军不弱,步军亦精,摆开决战,我军胜率甚至更高!」
「只是臣所惧者,还是那句话,真要将我幽州百年兴危付於一战吗。」
李匡威捏着酒爵,只道:
「继续说。」
韩梦殷道:
「今我军据妫州川原,背靠幽州本镇,南有成德,东有檀、蓟,北有奚契丹诸部,粮道虽苦,尚可维持。」
「李克用远来,兵众马多,若不能速胜,必然焦躁。」
「节帅若分遣诸军於居庸、飞狐、野狐诸岭,扼其要道,使其进不得,退不甘,再以游骑扰其牧草粮道,待霜重草枯,河东骑军锐气自折。」
「到那时,我军再择利而战,胜算反在今日之上。」
张行简听完,倒是没有立刻反驳,他见过太多的侥幸,也见过太多的一战而衰了,所以其实对於这条路子内心也是支持的。
只是他已经看出了李匡威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了,为了保护韩梦殷这个子侄後辈,他要压一压,而且这都已经是开战前的军议了,大帅都已经定下开战的基调了,你还要说什麽不能打,老调重调,那就是没完没了,也非常不识趣。
於是张行简慢慢道:
「韩君说的是持重之策。」
「只是此策有一难。」
韩梦殷道:
「请张公指教。」
张行简道:
「诸胡等不得。」
「奚、契丹、辽东、辽西诸部,是被大帅以威福聚来的。他们不是幽州牙兵,不能让他们半年不动,只吃草料,只听军令。」
「他们愿来,是因为觉得有仗可打,有利可取。」
「若一直分守山口,今日说等,明日说拖,十日之後,这些人心便散了。」
「到时候,他们不是逃,就是抢,到时候一哄而散,而我幽州大军云集於此,腹地反而空虚,到时候让这些胡骑劫掠地方,怎麽能行?」
「所以,韩公千算万算,但还是不了解胡人的心思,也是要算的。」
韩梦殷一时沉默。
张行简这话,正说到李匡威心里。
李匡威点头,拍掌笑道:
「张公是老成之言。」
然後,他才看向韩梦殷,不悦道:
「韩公,我最後再说一次,本帅看得是军势。」
「军势一盛,乌合也能成军;军势一衰,精兵也会离心。」
「易州刚破,诸部气壮,幽州本军亦壮,此时不战,便是把旺火压下去。」
「火一灭,再想烧起来,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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