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一章 :胡天汉地 (第2/3页)
「你见鸡儿软了,再想赢,难不难?」
「其实这样道理,按理说,以韩公的年纪应该是感同身受的!」
这话已经带着浓浓的嘲讽,帐中也是一阵低笑,只有文臣这边无人笑。
在这一点上,他们对这种下三路的笑话,还是非常反感的。
这不仅是审美上的原因,更是此刻节帅羞辱的是他们人。
见气氛有些尖锐,卢颖终於开口道:
「节帅既欲战,路线如何?」
这句话一出,算是代表了文臣们的态度,於是帐中重新安静。
卢颖说的这个其实才是正题,也是李匡威聚文武在此的原因,因为他对此正有全套谋划。
李匡威走上前,让李抱真取来一根木杖,在帐中铺开的沙盘上轻轻划了一道。
沙盘是军中粗制的,用沙土堆出山川大势,上头插着几枚木牌,标出妫州、云州、桑乾河、野狐岭、飞狐、居庸等处。
李匡威先是指着妫州川原,道:
「我军现在在这里。」
「李克用主力在云州桑乾河一带。」
「若我军沿桑乾河西进,便是直撞河东正面。」
「这条路当然最近,可李克用也必然等在那里。」
「桑乾河谷看似开阔,实则两侧山地、河滩、村堡错杂,大军铺不开,骑军也不能尽展。」
「我幽州骑军强,奚契丹骑军亦强,可要是李克用采取守势,我军反倒是陷入不利。」
「所以直接穿越桑乾河河谷并非上策。」
说到这里,李匡威又把木杖往北一划:
「所以,我决定!」
「待王熔、乐从训援兵至後,令他们分一道兵,再与一部幽州军守妫州、定易诸道,遮我後路。」
「而我自率义成、魏博、银葫芦、经略、威武、清夷诸军,以及奚、契丹诸骑,出口外,出野狐岭,上坝上。」
高思继眼睛一亮:
「从草原绕过去?」
李匡威点头:
「正是。」
「野狐岭是坝上与宣化盆地之间的咽喉。出了岭,地势陡开,水草虽已不比初秋,但骑军仍可行。」
「我军上坝上後,不急着南下,而是先向西卷,直逼大同。」
「李克用若仍守桑乾河,他便要看着我军压到云州背後。」
「他若不救大同,军心必动;他若来救,便要舍他原先布好的河谷阵地,出来与我在高原边地周旋。」
「这才是我想要的战场。」
帐中不少武将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其实也跟了几任节帅了,从最早的张公素、到後面的李茂勋、李可举父子,乃至李匡筹的父亲李全忠,论用兵厉害,就以李匡威最厉害。
而武人就信这个!
现在李匡威的排兵布阵,就深得兵家用兵精髓!
不沿河谷硬撞,而是借胡骑优势,走岭外草原,逼迫李克用离开他熟悉的阵势,将他调动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匡筹终於开口:
「王熔、乐从训可信麽?」
李匡威看了弟弟一眼,道:
「不可信。」
这话转折太快,帐中反倒一静。
李匡威继续道:
「正因不可信,才不能让他们离开我们麾下。」
「所以我才不让他们守我後路,而是将他们的主力带着一起随军。」
「他们若尽心,此战胜後自然论功行赏,可要是两端,那在我军中层层包围下,也是案板鱼腩!」
「只是这等形势,我怕是傻子都会选的。」
「当然,要是他们都想干这蠢事,那我也是求之不得!」
这句话说完,武将们都笑了。
可韩梦殷却听得更忧心。
因为这军略一旦成行,幽州主力便要离开比较稳固的妫州川原,越过野狐岭,进入坝上草原。
那地方适合骑军,也适合胡部,可对於粮草转运而言,麻烦极大。
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
「节帅,此路虽可出奇,但粮草如何?」
「坝上草原不比秋初,草已枯黄,若大军上去,马匹仍需精料。」
「且岭道转运艰难,一旦李克用以骑兵绕袭我後,粮队被断,如何支撑?」
李匡威道:
「所以要快。」
韩梦殷皱眉。
李匡威道:
「此战不求久持。」
「出野狐岭後,只带十五日粮。」
「胡骑随身带肉酪,汉军带乾粮,马料以豆粟为主,草料就地取。」
「十五日之内,逼李克用出战。」
「若他不出,我便烧其外围牧场,截其游骑,逼近大同,截断河东军的後路。」
「到那时,不是我粮草难支,是他李克用能不能支了。」
即便是有点不在乎的吕兖,在听得李匡威竟然只带着这麽点粮食奔袭,也忍不住道:
「节帅,十五日粮,会不会太险。」
李匡威看向他:
「吕公若能想到办法让军队能携带更多军粮,本帅也愿带的。」
吕兖顿时无话可说。
不是说此时军中拿不出更多的粮食了,而是要想要调配一支十万大军的如此规模的粮食,需要的人力、牛马是非常可怕的,现在又是走草原线转道,几乎已经超出了幽州能提供的民力了。
但此刻,韩梦殷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果。
凡决战中,永远是那个抢时间的更危险,因为他才会更着急出击,而越是着急,越是犯错。
这个时候,作为文臣只首的卢颖在沉默良久,缓缓道:
「节帅既已定策,臣不复多言。」
「只是出战之前,需安众心。」
「汉军、胡部、成德、魏博,各有各心。」
「若军心不一,出岭之後,风雪未至,人心先散。」
李抱真立刻接话:
「卢公所言甚是。大军出前,当誓师祭旗。」
「以唐礼告军,以军法约束诸部,使番汉皆知此战天意在我。」
这话原是稳妥之论。
可外席听候的几个奚、契丹首领,大约听懂了「祭」字,便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大战,杀白马,祭上帝。」
另一个契丹首领也拍了拍胸口:
「杀马,杀牛,血告长天!」
帐中气氛微微一变。
文臣那边,卢颖眉头皱了起来。
韩梦殷脸色也变了。
可李匡威却没有立刻否定,反倒问:
「你们出大兵,皆如此?」
那契丹首领咧嘴道:
「祖上皆如此。血上天,天降运。」
奚人首领也道:
「马血、牛血、敌人血,都好。」
武将那边有些人笑起来。
薛突厥道:
「胡法虽粗,倒也痛快。」
康君绍也点头:
「大战之前,血祭壮胆,边地旧俗,本也不稀奇。」
韩梦殷终於忍不住起身:
「节帅不可。」
李匡威看向他:
「又有何不可?」
韩梦殷道:
「若只是祭旗、告军,自有唐礼。」
「节帅为大唐卢龙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押奚契丹两蕃使,奉国守边,可以祭军旗,可以告本镇将士,可以祀军中先烈。」
「但昊天上帝,非人臣所可私祭。」
「更何况,以活人、活马、活畜血祭,此乃胡俗,不是中国礼。」
帐中沉默下来。
卢颖也起身,道:
「韩君所言,臣亦以为是。」
「节帅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这话比韩梦殷说得更重。
卢颖是节度副使,幽州文臣领袖,他一开口,後面的张玄泰、马郁、吕梦奇、曹蟾等人也都低声附和。
连李抱真都微微低头。
他方才只是提议誓师祭旗,可没想到话头被胡部首领一拽,竟拽到血祭上帝上去了。
若只是杀马杀牛,文臣们还能勉强忍一忍。
可若祭上帝,又用活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这不仅是礼法问题,更是身份问题。
幽州是边镇,不是胡部。
李匡威若以胡法祭天,那他到底是大唐卢龙节度使,还是诸胡共推的草原盟主?
这句话没人直接说出口,但每个文臣心里都在想。
李匡威看着卢颖,忽然笑了,揶揄道:
「卢公说我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可我北地,不从来都是如此吗?」
卢颖怔了一下。
李匡威缓缓道:
「幽州百年守边。」
「南面说我们是藩镇,朝廷说我们是节度,北面诸胡说我们是强部。」
「我们穿唐衣,读唐书,行唐法,可我们也骑胡马,用胡弓,娶胡女,押奚契丹,与他们饮血盟誓。」
「哪一个才是我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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