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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百九十八章 :双城 (第3/3页)

    因为这里什麽都有。

    有江船,有码头,有仓场,有牙行,有钱庄,有工匠,有订单,有军器监,有市舶司,有大学堂和十二院里刚刚出来的年轻学士,有满城想挣钱的闲汉、妇人、半大孩子。

    只要你在金陵开坊,今日炉子坏了,半个时辰就能找到修炉匠;明日缺麻布,过一条街就能找到供货商;後日军器监忽然改了铁件样式,下午便能把样件送到坊里。

    这就是集中在一起的好处,货快,钱快,人快,消息更快。

    一处新式织机若在城南织机坊里试出来,三日内城西的木匠就能仿做,五日内大学堂算学馆的人便能来量齿轮,十日内市面上就会有人争着买。

    一座新炉若炼铁省了三分石炭,消息传出去,各坊坊主立刻就会带着重金来拉拢那个匠头。

    这些东西若分散在各州县,消息要走一个月,人要跑两个月,等学会了,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工坊扎堆,本身就是在省钱,也是在生钱。

    这道理,那些礼部清流当然也未必不懂,只是他们不愿意说,毕竟又和他们没什麽关系。

    此外,金陵还有另一个地方比别处强,那就是什麽东西在这里都能卖出去。

    大明现在最肥的市场就在金陵。

    官府要货,军队要货,商号要货,海商要货,学校要书,百姓要布,贵人要玻璃窗,市舶司要拿去海外换香料、马匹、皮货、银钱。

    一个坊主在别处做出东西,还得愁卖给谁,可在金陵,他愁的是订单太多,怎麽更快生产。

    尤其那些跟朝廷有契书的作坊,只要东西合格,军器监、工部、市舶司便按数收货,钱粮不敢说有多快给结,但只要你拿着单子去光大钱行去贷款,那就一定能贷得出。

    如此,钱转为货,货又转为钱,如此往复,财富就在这样的过程中膨胀。

    做生意为了什麽?不就是为了钱?别说是吃点灰了,吃屎都也只是犹豫一下!

    再多犹豫就是对钱的不尊重!

    所以你让那些坊主离开金陵,他们嘴上会说陛下圣明、朝廷深谋,可真要让他搬,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你当谁都能在金陵办厂啊!他们花了多大的代价,结交权贵,花钱如海,上下打点,就为了舒服,要离开金陵?开什麽玩笑呢!

    当然,这是商人以及产业方面的考虑,对於朝廷来说,却考虑的是权!

    而且这个更要紧,只是也不好说在明处!

    如今大明的工坊,尤其是炼铁、军器、船场这些地方,早就不是寻常买卖了。

    刀枪甲胄、弩机战船,这些东西若散在各州各县,看起来是金陵清爽了,可各地豪族、州县官、旧军头也就有了自己的武备来源了。

    尤其是现在大明在火药上面的使用越来越广泛了,虽然还没能很好地融入战场,可也绝不可轻视。

    从上个藩镇时代过来的大明公卿们,如何会让这些东西再落到地方手里?

    所以不是工坊为何集中在金陵,而是必须集中在金陵。

    因为工坊就是力量,就是生产力!

    而从古至今,谁掌握生产力,谁掌握力量,它就是王!

    还有一点,就是朝廷要立样子。

    新朝大明要告诉天下人,什麽叫大明新制!

    这种新的以钱和市场为核心的体制,是和前代以身份和权力为核心的旧制决然不同的。

    所以大明必须先在金陵这边打通这套体制在各方面的适应问题,培养一批相关人才,这才能在全国各地推广。

    等在方方面面成熟了,成了样板,再往苏州、扬州、杭州、明州、广州、江陵、洪州这些地方分出去。

    所以其实金陵这般灰蒙蒙的场景,说白了,就是日後大明各大城邑的预演!

    无怪乎,九重天上的大明圣皇陛下就说,我们下个时代,是煤与铁的时代!

    当然,这话也就是朝廷官员说出来好听,可落在秦淮河边那些洗衣妇耳朵里,多半要骂一句:

    「那凭什麽先熏我家?」

    这话也没错。

    所以这世上的理,常常两边都对。

    朝廷说集中工坊有利国计,没错。

    工部说工坊扎堆能省钱省力,也没错。

    百姓说自己晚上咳嗽咳得睡不着,更是没错。

    权贵一边赞美工坊,一边跑去城外避烟,自然很可笑,可他们也不过是把人趋利避害的本性做得更体面些。

    真正没得选的,还是城里那些靠这口饭活着的人。

    他们骂煤烟,也离不开煤烟。

    他们嫌工坊脏,却也指望儿子进工坊拿高钱。

    他们抱怨金陵越来越不像江南旧都,可若让他们回到过去那个风雅乾净、却没有活计、没有工钱、没有蒙学、没有军器监招工榜的金陵,他们又多半不肯。

    所以金陵就这样在矛盾里一日日长大。

    一边是宫城里新刷的红墙,一边是墙外擦不乾净的黑灰。

    一边是六部衙门里写着北伐军需、天下经制,一边是城门外权贵车马排成长队,赶着回城郊乾净宅院。

    这不是一座单纯光明的新都,更不是一座单纯腐烂的旧城。

    甚至某种程度,金陵是一处心脏,一处将要改变天下和历史的动力之源。

    只是,它太新生了。

    所以,光与暗、富与穷、洁净与污秽,体面与肮脏,都在同一片天,同一片烟、同一座城里,彼此相厌,却又彼此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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