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章 :残党 (第2/3页)
船上,阿荇的脸白了,她当然晓得那是什麽。
祖父安慰道:
「别怕,不是新鲜的。」
可他说出的这话,实在是没办法安慰人,只因不新鲜,往往更吓人!
此时,柴老鹳将铁钩往下一沉,一拖,水底的东西便被带了出来。
起先只是半片湿透的衣角,随後是一团纠缠的头发,再後来,整个人影顺着水面翻了一下,露出一张泡得发胀的脸。
面目全非,只有一团巨肉。
阿荇别过头去。
柴老鹳却波澜不惊,伸篙钩住那人的腰带,又让女儿把船慢慢顺水带出来,到了桥洞外稍宽的水面,才将绳子套过去。
死者是个男人,看衣料像是外地来的小商,腰间钱袋已经不见了,鞋也少了一只。
柴老鹳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胸前,最後只摸出一枚铜钱。
他把那钱在河水里洗了洗,往怀里一塞,道:
「穷鬼。」
阿荇低声道:
「耶,报河泊所吧。」
「自然要报。」
柴老鹳点头道:
「不报,明日被巡河的看见,倒说咱们藏屍。」
「那钱……」
柴老鹳看了她一眼:
「死人花不了钱。」
阿荇不说话了。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可每次听,心里还是不舒服。
柴老鹳也晓得她心里不舒服,便冷笑道:
「你还替他心疼?你看他腰间空了,鞋也少了,明显是遭了事了。咱们拿的这一枚,是他感谢咱们捞屍报官的辛苦钱!」
「他就是做鬼,也该谢咱们!这钱咱们拿得安心!」
阿荇道:
「那他家里人呢?」
柴老鹳没答。
家里人?金陵河里浮出来的人,哪一个没有家里人?
只是有些家里人在几百里外,有些早就死光了,有些即便晓得人死了,也没钱来认领。
尤其到了年关,这样的人更多。
哎,金陵啊,只有他这样的最底层,才晓得它的另一面!
桥上的,都是体面的人,有钱的人,有希望的人!
桥下的,都是各种各样遇到事,挺不过去的。
他遇到过,有外地脚夫讨不到工钱,也不晓得报官,夜里喝了顿劣酒,坐在河边骂了半宿,天亮就漂在下游。
有小商被人骗光本钱,不敢回乡,便将布往眼睛一蒙,跳了下去,结果第二被发现的时候,布都和肉烂一起了。
还有工坊匠户伤了手,坊里给了一笔抚恤,却只够买两个月米,这人想不开就跳了,妻子只能第三次改嫁。
还有娼楼里的女子,赌坊里的输家,被拐来的孩子,被主人打死的奴婢,被劫了财的外乡商旅。
大明新朝法度是严,京都府、巡检司、河泊所、五城兵马司、甚至各坊各街的联防,哪个不是有说有法的?
可金陵太大了,人太多了,从来都是灯火越亮,影便越深。
只是到了这年关啊,尤其深!
因为过年这种事,本来就是给活得下去的人过的,活不下去的人,最怕过年。
……
阿荇重新摇桨,小船拖着屍体往下游去。
走不多时,旁边又滑来一只船。
船比柴家的船新些,船头还挂着一盏新式煤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歪斜眼男人,嘴里叼着草根,见柴老鹳船後拖着屍首,便笑道:
「老鹳,又开张了?小年前夜有这运气,没准真能给你孙女嫁出去呢!」
「要不我委屈点,你给俺一贯钱,俺就娶了!」
柴老鹳冷冷道:
「你也出来了?」
「出来碰碰运气。」
那歪斜眼男人把船靠近些,往屍体那边瞧了一眼,还上手摸了下:
「看衣裳不错,身上没点好物?」
阿荇厌恶地低下头。
柴老鹳道:
「滚远点。」
斜眼男人笑道:
「这麽凶做甚?都是吃一条河的,以後没准还是家人。」
柴老鹳终於抬头,盯着他:
「我吃死人的,你吃活人的,不是一路。」
那人脸色一变,眼神带着凶戾,可他晓得这个柴老鹳不简单,手上是有狠活的,於是讪讪道:
「话说这样干嘛?你摸死人钱袋,难道就乾净?」
柴老鹳道:
「死人要钱何用?钱是这个世上的东西,死人已去了另一个世上。」
「可活人不同,是要留着救命的!」
「你伸手去摸活人的钱,那叫贼。」
歪斜眼男人彻底恼怒了,作为这小片地方的城狐社鼠,他自认是有牌面的,如何让一个糟老头子当面骂?
於是,起身骂道?
「老东西,装什麽纯?俺……」
话已经说不下去了,因为柴老鹳已经把铁钩篙慢慢提起来,篙尖还滴着水。
可只要有眼色的人,就晓得这持篙的架势是标准的居中中平大槊的姿势!
而能像柴老鹳这样端持得四平八稳,没有二十年寒暑不辍,是不可能练出来的。
谁能想到有这般武艺的,不在军中,却在秦淮河的阴沟里?可话又说回来了,当大明开基後,前代多少豪杰不也只能如老翁这般,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此刻,柴老鹳眼神杀意四起,内心变幻万端,最後到底还是说了句:
「滚。」
那歪斜混子看了看柴老鹳,又看了看阿荇,终究没再靠近,只撑船往下游去了。
等那船影没入雾里,阿荇才轻声道:
「耶,他会不会害咱们?」
柴老鹳道:
「怕他做什麽?这种人胆子只敢对醉鬼下手,真见了硬的,跑得比河鼠还快。」
阿荇嗯了一声,却仍不安心。
柴老鹳看她一眼:
「你想上岸?」
阿荇没答,这便是答了。
柴老鹳沉默许久,忽然道:
「也好。」
阿荇一愣。
柴老鹳道:
「你若能离开,便离开。河上这碗饭,不适合你们女娃家家。」
阿荇忙问:
「那耶呢?」
柴老鹳难得笑了:
「这就是耶的家,耶去哪?」
阿荇眼圈微红,却仍稳稳摇桨。
……
小船拖着那具屍体往河泊所去,中途要从一段新清出来的水口经过。
这水口原本不宽,最早只有几片废弃园子。
後来朝廷要在这附近营建金陵大学堂,工部和都水司便把这段水路也顺手清了一遍,挖淤泥,修石岸,立木桩,还在两边栽了不少柳树。
如今柳树还细,远没到成荫的时候,可岸上那一片新起的屋舍已经很有气象了。
白墙黑瓦,讲堂高敞,廊庑相连,门前立着新刻的石碑。
碑上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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