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大胜 (第3/3页)
杀发起来,为兄弟们报仇了!
但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大明的军纪!
负责清点斩获的军吏来回跑了三遍,直到天色擦黑才报出一个大概。
来袭河朔骑军确是两千多骑,并没有别的援兵。
战场共得敌屍六百余具,俘虏二百三十余人,另有数十名伤者被逃兵带走。
其余一千三百上下,大多凭藉马力逃散,短时间内未必还能归队,却也远远谈不上被尽数歼灭。
可此战,缴获的战马却不少。
这些北骑为了准备这一场伏击,是从郓州直接南下的,每骑一人两马,到了地方再换马的。
所以多达两千多匹的战马就被留在了附近的山谷,很快就被踏白按图索骥到了。
而在战场上,还有五百余匹被遗落,其中近百匹伤势过重,已经无法再用。
剩下四百多匹,只要喂料休养几日,便能补给各部。
而至於这些北骑的各色衣甲、装备,那更是满车满车。
这麽说吧,能逃出去的,没有一个不是把衣甲脱掉才能跑成的。
虽然并没有彻底全歼此部精骑,可相比於如此战果,保义军阵亡战死的却微乎其微!
最後料点下来,有八十六人战死,重伤百余,轻伤近四百,多是被箭矢扎到的步兵。
所以从阵斩敌将、击溃两千骑的战果来看,这是毫无疑问的大胜。
但大胜从来不是天上掉下的,从来都是有小注脚。
……
回军後,梁缵下马的第一时间就去看了阵亡者。
阵亡的八十六人都被收殓好了,周围也点了一捧捧火把,照耀着这些战死的勇士。
梁缵是从第一排开始看的,中间认出几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落雕骑。
有老费,他午间还在望车後替他检查鞍带,此时胸口已经被马槊捅出一个碗大的窟窿。
还有老胡,跟着他从西川一路到了金陵,前两年刚抱上孙子,如今半张脸被马蹄踩烂,梁缵还是看着兄弟手腕上的金雕刺青才分辨出的。
一时间,梁缵恍恍惚惚着,听着身旁的功曹汇报着战死者的姓名。
当梁缵走完最後一处担架,看着罩衣被掀开後熟悉的面容,他再也没忍住,掩面而泣。
身边的二十几个落雕骑士同样悲痛,其中孙珂上前安慰着:
「都督,兄弟们早就坦然接受这一日了!」
「我们这样的武人,最好的归宿不就是死在战场上吗?」
「这是好事啊!」
「兄弟们又能去追随老帅去了!」
梁缵仰头,努力让泪水止住,摆了摆手,说了一句:
「去看看伤兵吧!」
……
临时搭建的医棚内,梁泰正躺在担架上,和医官争吵着。
刚刚他被送下来的时候,医官给他右腿的伤口清洗後缝了八针,後又检查了梁泰的肋骨还伤到了,就决定让梁泰至少躺十日。
这下子梁泰如何愿意,因为这意味着他要脱离队伍,去附近的兵站休养!
於是,梁泰就这样争辩起来,说自己只要两只手都能动,明日绑在马鞍上一样可以赶路。
此时,梁缵刚看过一处伤兵点,走进去,抬手就给了儿子额头一下。
「你就这样和你救命恩人说话?」
梁泰一看是他父亲来了,这才老实,躺回草蓆,嘴里仍嘀咕:
「说来儿子也是阿耶的救命恩人,今日若不是儿子撞开那一槊,阿耶後脑早叫人扎穿了。」
「阿耶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梁缵一听这话,脸直接黑了,骂道:
「怎麽?救你老子一回,就要倒反天罡了?想做老子的老子?」
旁边伤兵全都笑了。
梁缵也笑,命牙兵把自己准备的伤药留给梁泰,之後告诉他,明日让梁泰和轻伤兵一起上粮船休养,不会将他拉在兵站的。
这也算是父亲的一点小自私吧,梁缵比谁都晓得,错过了这一次北伐,武人的命运将彻底不同。
真正的父亲就是这样,默默地给儿子铺路!
……
等梁缵从医棚出来,车阵各处已经燃起火堆。
而外面站着一圈保义军的武士们,人人端着肉汤。
白日有十五头拉车军牛因为惊吓冲了出去,後面死在了战场,於是便被伙头们分割,连同军中原有的咸肉一起煮了。
十五头牛,剔骨去筋,实得肉五千四百余斤。
看着不少,可万人均分,每人也就得个五两有余,也算能打牙祭了!
再加上,肉汤里下足了盐和酱,真正是香飘十里。
此时,在医棚外,这些厮杀半日终得大胜的武士们,捧着肉汤,吃着肉,看着带领他们赢得荣耀的主帅。
马殷、李琼两个人领着兄弟们,看见梁缵和赵文忠出来後,扯着嗓子喊道:
「梁都督万胜!」
「大太保万胜!」
数千人轰然回应:
「梁都督万胜!」
「大太保万胜!」
其中有几个辎重兵,正是白日被赵文忠所掩护的,这会更是饭碗敲得叮当作响,脸憋得通红,仍在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不要怪他们这般失态,换成是你,一个帝国的统治阶级,一个帝王的儿子,他抛弃生死,带着人掩护你,让你活!你会如何想?
中军的落雕老骑不肯让後辈独占威风,很快也有人端着肉汤站起:
「梁副都督万胜!」
「落雕军万胜!」
「大明万胜!」
新军、老军、步卒、骑士、纤夫与船工,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同样的怒吼,山崩海啸,震撼这片夜空!
呼声久久不绝,随後更是欢乐的歌声和笑声,在泗水两岸来回激荡,连附近林中已经归巢的鸟雀都被惊醒,又成群飞入夜空。
此刻,众军所拥者,一个重拾旧日豪气,一个正当意气风发。
真豪杰也!
……
良久,当梁缵返回帅帐时,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听了很久。
他二十岁从军,经历过的胜仗不少。
年轻时斩将夺旗,回营也曾被上万人举槊欢呼,只是後来高骈败亡,旧部星散,他投入赵怀安麾下,职位越来越高,亲自提槊冲阵的时候却越来越少。
可他心中是有不甘的,是有愤懑的!
那就是他们这些此前为大唐奋斗一生的武人,随着大唐的轰然倒塌,一切都毫无价值!
可这是他们的人生啊!这是他们的光荣岁月啊!但就是这般成了时代的遗骸,被新土覆盖。
所以,他梁缵太需要一场大胜了,只有一场痛痛快快的大胜,才能治疗他所有的阴郁和不甘!才能让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们坦然接受时代的变化!
而这一刻,他们用手里的刀和槊,挣回来了!
他们落雕都是可以的,老帅他只是方法出了问题,不是人有问题!
而老帅带出来的兵,他们照样可以继续打胜仗!
如此,就够了!
此时,一名落雕老骑士,同样迷醉地看着眼前的欢乐,在看到梁缵时,将马袋递给了梁缵。
梁缵一闻,皱眉:
「是酒?」
後者笑道:
「梁帅,那还能饮否?」
这一句梁帅直接把梁缵说得梦回往昔,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便又将盖子拧了回去,随後将酒扔进了榻上,笑道:
「陛下说,他日攻下太原的那天,与兄弟们金杯共饮!」
「所以马袋喝什麽?要喝就用金杯!」
周围几个老兄弟听见,先是大笑,笑着笑着,却有人背过身去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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