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狼视 (第3/3页)
多半要到了,兖州确实不能再围。」
「但我们只要退到郓州,依托黄河、济水重新布防,便还有下一场。」
「而且大家都是老将了,一些话我不妨说得再清楚一点。」
「这仗是我们大夥一起打的,你们三藩联在一起,上不得北城这也是事实。」
「而大军撤退,也是我们河东军殿後的!此战损失最大的,也是我们河东军!」
「我为何这麽做?难道因为我周德威是个傻子?」
「因为我晓得,眼前这个局势下,试问除了我河东军能顾全大军,你们在场的哪位能做到?」
「你们啊,只顾眼前顾得太久了,不晓得这一次不一样!」
「什麽叫大厦倾覆,现在就是!」
「白日,敌将傅彤在阵前已经说了,赵怀安已经提兵十五万北上中原。」
「他是来干什麽的?不就是来要在座诸位的命的吗?不就是要你们身後的主公的命的吗?」
「所以还说什麽?」
「这一次有晋王将北地诸藩一并团在一起!这是我们最後的活路!」
「胜了,各位依旧有荣华富贵,败了?请问你们子子孙孙拚得过大明的勋贵?以後能做个田舍汉都是开恩!」
「所以,我现在说这些,你们明白吗?」
「不是劝你们和衷共济,而是不这样,就得死!」
「现在只因一场败仗互相推诿,最後都要被大明逐个击破,死无葬所!」
三藩将一时无言。
最後,还是史仁遇不自然问了一句:
「那周帅後面准备怎麽办?」
「明日退兵郓州。」
「成德军走西路,魏博走东路,幽州军居中。河东军仍旧殿後,沿汶水布置游骑,不让明军轻易追上。」
苏汉衡眉毛舒缓了一点,但还是假模假样说了句:
「还让你们河东军殿後?」
「这多不好意思!」
周德威淡淡道:
「我说了,此战之败,我一人之过!有过,我们河东军就会扛!」
「我们不是那种只为自己的,不然我们就不会南下加入这场战争,毕竟这一开始不是魏博和大明的战端吗?」
这句话倒让帐内气氛缓和了一些,只有魏博大将史仁遇脸色颇为尴尬。
那边,苏汉衡沉默片刻,最後道:
「我成德也不是一败便跑的软货。」
「退到郓州以後,若还有仗打,只管来叫。」
史仁遇连忙点头:
「魏博死了这麽多人,这笔帐早晚要从大明身上讨回来。」
周德威看向二人,淡淡道:
「会有机会的。」
……
军议结束以後,三家军使各自离开。
周德威却没有休息。
他又看了一遍伤亡簿,最後在河东阵亡将校那一页停住。
只这一日,河东便折了十余名能独领一军的将领。
尤其是石绍雍。
此人虽然刁滑,但出自沙陀石氏,在沙陀一族中的影响很大,现在石绍雍一死,自己难免是要被那些沙陀老人苛责的。
在河东军中,他虽然受晋王器重,委以方面之任,但到底是汉人,和沙陀人隔了一层。
尤其是自晋王行汉法,拥唐室,沙陀人的反弹是非常厉害的,他们担心自己会步当年那些鲜卑人的後尘,毕竟他们就在代北,可太晓得那些被汉法抛弃的老族人是什麽下场了。
现在晋王如日中天,又是对抗大明的旗帜,这些沙陀人自然不会如何,可对於汉人的周德威,那是不会手软的。
想了想,周德威叹了一口气,颇为头疼,又想到石绍雍的屍首没能抢回,连首级都被大明悬在城头,忽然问道:
「石绍雍的大儿子是不是在军中。」
帐外牙兵答道:
「是的,还在他父亲营里。」
「让他进来。」
……
石敬儒来得很快。
他是石绍雍的长子,只有十二岁,身量却已经不低,脸颊狭长,一双眼睛又长又细,如狼环视,眉骨也比寻常汉人高出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有浓厚的沙陀血统。
作为沙陀贵种儿郎,十来岁生孩子,十来岁随父上战场,那是稀松平常,毕竟人生也可能就是三十岁。
白日,他父亲自告奋勇作为选锋,石敬儒则是留在了後营。
西城兵败以後,他又随河东骑军接应败兵,直到渡过汶水,才从逃回的伤兵口中得知父亲战死。
石敬儒入帐以後,下拜行礼:
「周帅。」
周德威看着他:
「你父亲死了。」
「小人知道。」
「屍体没能抢回来。」
「小人也知道。」
石敬儒语气平静,脸上看不见哭过的痕迹。
周德威疑惑问道:
「你不难过?」
石敬儒沉默了一下:
「难过。」
「只是我沙陀人,不是用泪水来复仇,而是要用血。」
周德威愣了下,叹道:
「你父亲是奉我军令登城,後面援兵没能上去,也是我的过失。」
「你若心里有怨,可以说。」
石敬儒抬起头:
「战场上,主将下令,将士用命。家父领了先登之职,便该晓得自己可能死在城头。」
「他没有退,也没有降,没有辱没先祖的脸面。」
「小人不怨周帅。」
这番话实在不像一个少年郎说的。
周德威看了他一会:
「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麽?」
「继续在军中。」
「想替父报仇?」
石敬儒摇头:
「不是。」
「仇当然要报,可若只是为了报仇,小人现在便该带着人回兖州送死。」
「小人想立功,想领军。」
「等有一日我自己带兵打进兖州,再把今日城头之人,全部扒皮吊死,如此方解恨。」
帐内安静下来。
周德威没有觉得这话残忍。
沙陀族中长大的孩子,本就不会是什麽温良性子,而且乱世里,温良也活不长。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军牌,扔给石敬儒:
「你父亲以前的旧部还剩二百余人。」
「从今日起,先由你代领。」
石敬儒接住军牌,脸上终於露出一点意外:
「小人资历不够。」
「今日就够了!」
周德威道:
「但能不能把这二百人重新聚起来,就看你的本事。」
「毕竟军中服得是好汉!不是好种!」
石敬儒握紧军牌:
「小人领命。」
走到帐门时,周德威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请周帅吩咐。」
「为父报仇是天经地义,以後打听好今日在西城上的明军守将是谁!」
「你父的屈辱需要你去洗刷!」
石敬儒恭敬回头:
「小人记住了。」
「记住今日之恨!」
「是。」
石敬儒掀帘走出大帐。
外面夜风很大,汶水波涛拍岸,不远处营地里不时传来伤兵呻吟。
他扭头看向後面大帐,只见周德威的影子落在帐篷上,摇摇欲坠。
石敬儒狭长的眼睛眯着,淡淡说了一句:
「这该死之人,不还有一位吗?」
「待我壮!便是你死之日!」
果是一头小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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