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泽火成革,剪恶芟荒(感谢37天下无双书友第一个盟主) (第3/3页)
场。
九日、十二日、十五日这三场考试以外的时间,是给考生休息整备的时间。
至於那种在考场里过夜,甚至连待七天八夜的说法,至少在大明朝是不可能存在的。
想想便知道,六千名考生在逼仄的号舍中吃喝拉撒,那将是多复杂的管理难题?
既然题目是提前一天才出具,泄题在时间上已有很高的保险,考官又何必把考生困在里面自找麻烦?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为难考生。
所以,考生们淩晨入场,黎明发卷,黄昏交卷,然後全都滚回家,等待下一场考试开始。
官方的核心宗旨始终只有一个:考完赶紧滚,绝不许逗留,以免酿成火灾!
「速速誊写!最後一刻钟了!」
四周的鼓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巡视的监考官敲着铜锣,大声催促。
宋应升坐在号舍之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但他仍尽力平复心情。
他这边的时间有些紧张,但还算可控。
七道大题已全部完成,进入到誊抄阶段。
而眼下的誊抄,也只剩下最後一道易经题了。
——泽火革卦: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泽火革,乃是经典的变革之卦。
泽火,乃是卦象本身,因兑上离下,水火相克,所以必生变革。
九三,是卦象六爻中的第三爻,往往也象徵对应事物的中期阶段。
征凶,表明如果激进(征),会很危险(凶)。
贞厉,表明如果保守(贞),也面临危险(厉)。
最後这句,则是说要广泛听取意见(革言三就),方能获得好的结果(有孚)。
宋应升的破题则是:「革道贵慎不贵躁,君政在诚不在速。」
「夫征凶贞厉,着变革之戒;革言三就有孚,示维新之方也。」
这个破题思路,宋应升自觉绝妙至极。
慎、诚之意,可以对应新政的「修齐治平」,也能对应陛下一直反覆阐述的「立国以信」。
然後就着这个方向,後续的论述,自然而然,也可以延伸到新政、改革的方向上去。
宋应升继续认真誊抄,终於写到了结语部分。
「臣草茅新进,躬逢圣主维新之盛,愿陛下守贞以厉,审几以谋,推孚信之心,成更化之治。」
「如此,则天下幸甚,宗社幸甚。」
写完最後一个字,宋应升放下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篇中,以稳、慎、诚、徐为核心,结合新政的风向,和革卦的经义,他自问已经是答到最好了。
简直是修无可修,改无可改!
借着蜡烛的光芒,宋应升又仔仔细细地将前面所有的答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避讳、错字等问题。
这才在巡卷官不耐烦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将考卷上交。
在贡院交卷这件事,他这一生已做过四次了。
但却没有一次,如同今日这般忐忑。
圣君临朝,新政骤起,可偏偏他已经五十岁了。
错过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熬到下一科。
宋应升提着考篮,脚步虚浮地顺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
刚转出街角,就见弟弟宋应星正站在一处灯笼下,翘首以盼。
「兄长!这里!」宋应星迎了上来,「考得如何?」
宋应升紧绷了一天的脸终於松弛下来,坦然一笑:「我已竭尽所能。文章做到了极致,说理也尽量贴近新政,至於中与不中,便只能看天意了。」
宋应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兄长之才,十倍於我,那文章定是极好的,又岂能不中!」
他顺手接过宋应升手中的考篮,便往外走:「既然第一场考完了,就莫要再去回想。咱们得抓紧合计一下後两场的策问题目!」
「兄长,我跟你说,你今天在考场里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宋应星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烁着极为兴奋的光芒:「陛下发了明旨!要祛蠹除邪!」
「今早李阁老召集各部开会通过,然後锦衣卫四出,一天之内,竟一口气抓了一百多名官员!」
「我就说!李阁老为什麽不是主考官!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他要主持肃贪大事!自然不能进入贡院,内外封闭!」
宋应星脑筋动得飞快,嘴上更是喋喋不休。
「这一件事,必定会影响到第二场的判题,还有第三场的策论!」
「我们赶紧回去,随便对付一口,然後把有关贪腐的题目都好好整理一下!
」
宋应星满脸喜色,言语间意气风发,看这态度,他居然全然赞同这次大清扫!
为什麽?
人的态度,是由屁股决定的啊!
别说宋应星支持,秘书处里各个年轻官员,又有哪个不支持?
《剪除贪蠹澄清朝野诏》一出,心中有鬼的贪官自然惶惶不可终日。
但这跟宋应星有什麽关系?
他进了科学院以後,可是一分钱都没往自己的兜里装过!
他清清白白的,他为什麽要怕?
他只恨,这雷霆手段来得太慢,清扫得还不够狠!
可惜的是,这雷霆手段清扫来清扫去,也和他这个科学院学士干系不大。
—一他宋应星,这辈子是走不了仕途,只能走求道这一途的了。
但这种清扫对兄长却是好事。
朝堂上拔出这麽多烂萝下,必然要空出大批的缺位。
等兄长这次登了科、入了仕,面对的将是一个前所未有清朗的官场。
他的前景,必然要比以往任何一届的新科进士都好走许多!
想到这里,宋应星忍不住会心一笑。
他正想回头与兄长分说这大好局面,却忽然发觉不对。
身後太安静了。
他转过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兄长已经落在了七八步开外。
暮色已经在长街上彻底沉了下来。
宋应升就那麽孤零零地站在一家生药铺的招牌之下。
檐下那盏刚刚挑起的大红灯笼,在初春的寒风中微微摇晃着。
昏黄偏红的光焰,随着风,一下又一下遮挡着宋应升的脸颊,将他的神情切割得模糊不清。
长街远处隐隐传来人流的喧譁与马车的辘辘声,可站在这灯影里的那个人,却仿佛被周遭的喧嚣遗忘了。
冷风卷起他略显单薄的襴衫,将他吹得空空荡荡。
「兄长?」宋应星有些疑惑地往回走了两步,「怎麽一句话不说?」
一阵风吹过,吹得那红灯笼的烛火猛地暗了一瞬。
就在那光影忽明忽暗的刹那,宋应升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仅仅是片刻。
当烛火重新亮起时,宋应升已经重新迈开了脚步,从那片晦暗的招牌底下一步步走了出来。
「没————没什麽。」
宋应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乾涩,像是被风吹哑了嗓子。
「只是方才————」他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弟弟的视线,随後又重新擡起头,迎着宋应星那双充满朝气的目光,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方才突然想到了一个策论的方向,不自觉停下来想了一下。」
他走到弟弟身边,伸出那只不再发颤的手,轻轻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
「走吧————外面风大,咱们赶紧回去。
「赶紧把贪腐的题目再好好梳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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